在安妮跟拉尼娅的穿线搭桥之下，克里斯丁和罗尼斯两人在联络完毕后，很快就对白翎城和卡里亚德区域之间的大片埃拉西亚王国的城镇进行了试探性攻击，结果竟然真的让他们给光复了！
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这...
罗尼斯的脚步在城堡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他走在最前，披风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却不再像往日那样带着牧师袍特有的庄重垂坠感——那布料边缘微微绷紧，仿佛连衣料都感知到了主人内心尚未平复的震颤。拉尼娅跟在他斜后方半步，银甲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冷而亮的弧光，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肩胛骨处皮肤隐隐发烫，仿佛那对刚刚收起的羽翼仍在皮肉之下蛰伏、呼吸、等待召唤。安妮则蹦跳着缀在最后，小熊提伯斯被她抱在臂弯里，绒毛被晒得暖烘烘的，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城主后颈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白翎城守卫战时，一枚流矢擦过的痕迹。
穿过内堡拱门时，一阵风卷起廊柱间悬挂的褪色旗帜，旗面上那只展翅的金鹰纹章猎猎作响。罗尼斯脚步微顿，侧身让开半步，目光扫过旗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极轻地拂去旗杆顶端积的一层薄灰，动作缓慢得近乎虔诚，又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罗尼斯阁下！”一名侍卫小跑着迎上来，胸甲上还沾着晨间操练的汗渍，“地下城向导已经候在东门哨塔了，是老托伦——他父亲在三十年前就替教会探过七处入口，自己也亲手封过三处坍塌口。”
罗尼斯点点头，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磨损的金线滚边：“让他带三匹马，再备两盏蚀刻圣徽的提灯。告诉哨塔弓手，今日起，凡有靠近东墙三百步者，无论身份，先鸣镝示警。”
侍卫躬身应喏，转身欲走，却被安妮忽然拦住。她踮起脚尖，把提伯斯往侍卫眼前凑了凑，小熊右爪抬起，掌心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符文一闪即逝，像一粒烧红的星屑坠入眼底。
“喂，大叔，”安妮仰头笑眯眯道，“你家马厩里，最左边那匹枣红骟马，左前蹄铁钉松了三颗——它今早踢翻了草料筐，还用尾巴抽了喂马少年两下。你回去看看？”
侍卫愕然低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皮囊——里面正装着刚领的三枚新制马蹄铁钉。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讷讷应了声“是”，快步退下，背影僵硬得如同被无形丝线扯着。
罗尼斯静静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直到侍卫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您总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
安妮歪头，碧眼弯成月牙：“知道？我只是看见而已呀。”她抬手一指远处山峦褶皱间若隐若现的墨色岩脉，“那儿，黑曜石断层带，地下河就在下面三十尺，水声嗡嗡的，像一千只蜂鸟在敲钟——托伦老头要是带错路，咱们掉进水里可就不好看了。”
拉尼娅立刻绷紧肩膀：“安妮大人！您昨晚说……说地下城入口在‘霜语裂谷’北侧第三道岩缝！”
“嗯哼？”安妮拖长调子，从怀里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铜罗盘，盘面没有指针，只浮着三圈同心蚀刻环，内环刻着扭曲的蛇形符文，中环是十二个残缺星图，外环则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人名——凯瑟琳、阿德拉、格鲁、雷蒙德……最底下一行，赫然是“克里斯丁·恩洛斯”。罗盘悬在她掌心微微旋转，内环蛇纹忽明忽暗，映得她瞳孔深处也跃动着幽微火光。
“霜语裂谷？”她嗤笑一声，罗盘倏然停转，中环一颗黯淡的星点猛地迸出刺目白光，直直指向东南方向一片看似寻常的桦树林，“真正的入口，在那儿。树根底下，蚯蚓钻出来的洞比人胳膊还粗——托伦老头以为那是野猪拱的，其实啊……”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罗盘边缘，“是去年秋天，天使们飞过时，翅膀划开空气留下的‘痕’。气流太强，把地壳撕开了一道缝，又被落叶盖住了。”
罗尼斯猛地攥紧手中权杖，杖首镶嵌的水晶嗡鸣震颤。他望向那片桦树林，阳光正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金斑，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东门哨塔比预想得更高。青灰色石砌塔身爬满深绿苔藓，箭孔边缘嵌着早已熄灭的圣焰灯槽，焦黑痕迹如泪痕蜿蜒而下。老托伦就站在塔基阴影里，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柏木，左眼蒙着黑布，右手拄着一根缠满银丝的榛木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目的鸮。他听见脚步声，枯枝般的手指立刻按在腰间短斧柄上，指节泛白。
“城主大人。”他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还有……两位贵客。”目光扫过拉尼娅时，在她肩甲接缝处多停了半息——那里，一丝几乎透明的金辉正悄然渗出，像熔化的蜜糖在金属表面流动。
罗尼斯上前一步，解下腰间银链挂坠，递过去：“托伦师傅，这是教廷许可令，盖了双印。”
老托伦没接，只伸出左手食指，蘸了蘸自己右耳后一道陈年伤疤渗出的淡血，往银链坠上一抹。血迹未干，坠面圣徽竟泛起涟漪般的波光，浮现出一行游动的古埃拉西亚文：【持此者，可踏影之隙，勿惊眠于地渊之灵】。
安妮吹了声口哨：“嚯，活体契约？老头儿，你耳朵里的血，是混了天使羽毛灰吧？”
托伦蒙眼的黑布下，右眼瞳孔骤然缩成一线：“小法师，有些话，说出来会烫嘴。”
“烫嘴好啊，”安妮笑嘻嘻把提伯斯往拉尼娅怀里一塞，“拉尼娅，帮我抱着——别让它掉下去，这小家伙昨晚上啃了三块圣徽银锭，现在肚子里全是火药。”
拉尼娅手忙脚乱接过小熊，提伯斯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下巴，呼出的气息带着硫磺与蜂蜜混合的甜腥味。她刚想开口，忽觉脚下大地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不是地震，倒像什么庞然大物在极深处翻了个身，震得塔基苔藓簌簌抖落。托伦的榛木杖尖端，一缕黑雾无声渗出，迅速被阳光蒸腾殆尽。
“来了。”老托伦低语，转向桦树林方向，喉结滚动，“跟我来。别踩露水，别碰蛛网，更别回头看。”
三人沉默跟随。林间光线渐暗，腐叶堆积如毯，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声。托伦的榛木杖每点一次地面，杖头鸮目便亮起一瞬幽绿微光，照亮前方半尺。拉尼娅发现，那些被绿光扫过的菌类，伞盖边缘竟浮现出细密的、与安妮罗盘内环同源的蛇形纹路。她悄悄拽了拽安妮衣袖，压低声音：“安妮大人……这些蘑菇，是不是……”
“是活的。”安妮接口，指尖弹出一簇蓝火，燎过一株发光的鬼笔菌，“它们根须连着地下城的‘肺’——吸气时吐孢子，呼气时散迷雾。托伦老头能活着带路，全靠耳朵里那点天使灰镇着菌丝，不然早被寄生成会走路的蘑菇桩了。”
话音未落，托伦突然驻足。面前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桦树，树干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窄缝，宽不过半尺，深不见底，缝隙边缘覆盖着厚厚一层银灰色苔藓，正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如同呼吸。苔藓缝隙间，几缕稀薄白雾正缓缓旋出，雾中隐约可见细小的、振翅的金色光点。
“霜语裂谷的‘喉’。”托伦沙声道，“进去后，路分三条：左为‘忏悔径’，通向守墓人祭坛；中为‘叹息桥’，悬在万丈深渊上；右为‘静默梯’，直坠地下城核心。我只能送到这儿——路，你们自己选。”
罗尼斯上前一步，权杖尖端抵住树缝边缘苔藓。水晶微光映照下，苔藓表面竟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轮廓，嘴唇翕动，无声诵念着同一句祷词。他脸色微变，退后半步，声音干涩：“……这些面孔，是二十年前失踪的白翎城朝圣者。”
安妮却已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苔藓，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噗嗤笑出声：“哎呀，全是假货！真信徒的脸哪有这么光滑？这些脸皮底下，全是虫卵壳——守墓人拿朝圣者骸骨当温床，孵‘引路蛾’呢。”她指尖蓝火一跃，舔过苔藓，人脸瞬间炭化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米粒大小的乳白色幼虫。
托伦蒙眼的黑布下，右眼剧烈跳动：“小法师……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招灾。”
“招灾？”安妮直起身，拍掉指尖灰烬，忽然将提伯斯高高举起。小熊咧开嘴，露出两排细密的、泛着金属光泽的乳牙，对着树缝深处“嗷呜”一声。那声音初听稚嫩，尾音却陡然拔高，化作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树缝中所有金色光点瞬间爆燃，灼灼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待光芒稍敛，缝隙已豁然洞开，露出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阶，阶面湿滑，刻满反向生长的荆棘浮雕，每一根荆棘尖端都凝着一滴暗红血珠。
“静默梯。”安妮拍拍手，率先迈步，“走啦，拉尼娅，记得踩我脚印——这台阶上的血，是活的，专咬落单的脚踝。”
拉尼娅咽了口唾沫，靴跟碾碎一颗血珠，粘稠液体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唧”声。她不敢看罗尼斯，只死死盯住安妮后颈飘动的一缕碎发，一步，一步，踏上那仿佛通往地狱心脏的阶梯。
罗尼斯站在原地未动。阳光透过桦树枝桠，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碎影。他缓缓抬起手，抹去权杖水晶上一滴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又慢慢收回。远处，云中城的轮廓在正午强光中愈发清晰，圣洁得不容置疑。他望着那方向，嘴唇无声开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林间微风里。
石阶尽头，黑暗浓稠如墨。拉尼娅刚踏出最后一级，脚下突然一空！她失声惊叫，本能扬起手臂——金甲瞬间覆体，双翼轰然展开，狂风掀飞周遭尘土。然而就在羽翼完全舒展的刹那，整条阶梯轰然坍塌！碎石如雨坠落，烟尘弥漫中，安妮的声音穿透轰鸣：“别飞！拉尼娅！往下跳！信我！”
拉尼娅瞳孔骤缩。她看见安妮竟真的纵身跃入无底黑暗，小熊提伯斯在她怀中化作一道赤金色流光，撞向下方某处虚空。没有犹豫，她合拢双翼，任身体坠落。下坠中，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听见铠甲在绝对寂静里发出细微的、金箔撕裂般的轻响。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后颈猛地一热——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丝线同时刺入！剧痛让她眼前炸开白光，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安妮仰起的脸，碧眼深处，倒映着她自己燃烧的金色双翼，以及……翼尖之上，密密麻麻、正沿着血脉逆流而上的、无数细小的、衔尾而噬的黑色蛇影。
黑暗彻底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