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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崢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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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陽光和煦,微風涼爽,謝氏身子漸好,宜珈陪着母親坐在院子裏的梧桐樹下,一邊喝着清茶曬曬太陽,一邊看着霖哥兒撒開腳丫子滿院亂竄。

多日失去聯繫的孟老爹傳了消息回來,他已順利和聞謹匯合,兩人目前俱無大礙。這個好消息驅散了連日來盤踞在二房頭頂的烏雲,好歹父子倆人沒事兒,衆人均鬆了口氣。四奶奶孔氏臉上笑容明顯多了,霖哥兒蹬着小胖腿一會兒繞着大樹轉圈兒,一會兒又蹲在地上研究小螞蟻,時不時還拿着根小樹叉在鬆土上戳來戳去,小胖手往臉上一擦一道黑槓槓,看得謝氏和宜珈笑個不停,孔氏又好氣又好笑,上前彎腰抄了霖哥兒的咯吱窩把他抱開,霖哥兒覺得煞是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對着母親咯咯直笑,一幅憨樣把整院子的丫頭婆子逗得笑出了聲。

孔氏將孩子交給奶孃,又絞了帕子給他擦臉,霖哥兒乖順的任孔氏擦了兩下,又直嚷嚷着要下地和小螞蟻捉迷藏。

謝氏看了孫子那股伶俐勁兒,打心眼裏高興,精氣神也好些了,宜珈順勢剝了個蜜桔,一瓣一瓣抽絲剝筋遞給謝氏,謝氏胃口不錯,慢慢喫着桔子。

院子裏氣氛融融,杭白站在宜珈身後低眉伺候着,忽然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杭白撇頭一看,竟是廚房的大丫頭喜鵲,杭白退後幾步,壓低了聲音叱責她,“喜鵲,你怎麼來了的內院?!”

喜鵲看着杭白,小聲說道,“杭白姐,平鎏侯府家的表小姐派了人來,求見二太太和六小姐呢,結果叫人擋在了門口不讓進,我看那丫頭不像說謊的樣子,便做主把人從側門帶了進來,這會兒人還在小廚房呢,要不杭白姐你先去看看?”

杭白一頭霧水,謝小姐怎麼無緣無故派了人來,還讓人擋在門外了?杭白尋了個藉口,便跟着喜鵲去了小廚房,一進去便認出屋裏那個急得團團轉的綠衣丫鬟正是謝同壁的貼身丫鬟秀水,秀水是認識杭白的,一見是熟人,立刻迎了上去求道,“杭白姐,我的好姐姐,你可來了……”

杭白見秀水一臉急色,不禁問道,“這是怎麼了,你怎麼一人來了?怎麼還叫人攔在外頭了?”

杭白連珠炮似的一串問題襲來,秀水眼圈一紅,嗚地一聲哭了出來,“謝家,謝家出大事了……”

午後二太太謝氏回了屋子休息,孔氏抱着霖哥兒學前教育背唐詩去了,宜珈帶着紫薇和朱瑾繼續每日功課——查賬,剛翻開賬本,杭白便青着臉回來了。

宜珈頭也不抬的吩咐道,“杭白你回來的正好,把紫薇對的那一份帳再核一遍,那丫頭毛毛躁躁的。”

杭白卻揮手將其他丫鬟趕了出去,再向宜珈走去,光線被擋住了,宜珈皺了皺眉,抬起頭來剛想發問,卻見杭白臉色慘白,身後似乎還跟着個面熟的丫頭。

“這是……”宜珈放下手中的筆,合起賬冊,帶着疑問看向杭白。

杭白臉色很不好看,她側了側身,秀水整個人露了出來,她朝宜珈哭道,“求小姐救救我們家姑娘,求小姐救救我們家姑娘!”說罷,秀水狠狠給宜珈磕了三個響頭,腦門砸在青磚上發出聲聲脆響。

平鎏侯府之事很快便在達官貴人間傳了開來,但凡有點見識的都看得出,平鎏侯家的問題絕不是簡單的貪污一事。謝湛是誰?開國功臣,一代封疆大吏,當年打仗的時候那好處絕對沒少撈,人棺材本厚實着呢,用得着爲了那麼點小錢踹了自家養了幾十年的兒子不止,還要賠上侯爵官邸外加一家老小的前程?!這絕對是個迷霧彈!

有門有道的類似孟老太爺的,鼻子一嗅就知道,老親家動作如此之大,典型的棄車保帥,再聯繫一下最近朝裏最流行的話題——奪嫡,得了,咱有數了,八成大侄子站錯隊了!老太爺捻着鬍子想了又想,平鎏侯府雖然壯士斷腕割除了毒瘤,可老皇帝的態度尚不明瞭,孟家素來不摻和這事兒,明面上還得和平鎏侯府暫時劃清界限,暗地裏誰要是想去——那就偷偷的去唄!謝老頭還算是個仗義的,孟老太爺也不想在這時候落井下石,沒得寒了自家人的心,也落下個無情無義的惡名。

是以,宜珈向祖母請求去平鎏侯府做客一事,明面上被老太太義正言辭的拒絕了,私底下老太太的大丫鬟悄悄給宜珈送來套精緻的丫鬟服,宜珈心下明瞭,前腳把人送出門,後腳就關門換了衣服,帶着杭白偷偷從後廚房溜出府。府裏的後門大開,顯然是有人行了方便,宜珈一直低着頭跟在杭白身後走着,出了府,她這才舒了口氣,上一次私自出府,還是在大姐及笄禮上呢!

“奴纔給姑娘請安了。”沒等宜珈呼吸兩口新鮮空氣,忽然一箇中年女聲響起,嚇的宜珈倒吸了口冷氣,一陣咳嗽,差點沒把肺咳出來。

葛媽媽見自己嚇到了小主子,趕忙斂了玩笑的心思,上前給宜珈拍起背來,“哎呦我的小主子,都是媽媽的錯,來,順順氣,媽媽給你拍拍。”

宜珈咳的淚花都出來了,一看竟然是多年沒見的奶孃葛媽媽,心下忽的一喜,開口想說話,又是一頓猛咳,丫的再咳她都快成林妹妹了!

葛媽媽一邊替宜珈順氣,一邊說了自己的來意,原來孟老太太不放心孫女一人外出,尋了在府外當差的葛媽媽護上一護,宜珈點點頭,努力深呼吸,領着衆人往平鎏侯府趕去。

這時的謝家閉門謝客,偌大的侯府大門緊閉,宜珈帶着幾人從小門進了府裏,秀水直將宜珈引到謝同壁的屋子。此刻,謝尚翊也在那屋,正安慰着不停垂淚的妹妹同璧,兩人聽到腳步聲,抬眼便看到了小丫頭裝扮的宜珈。

謝尚翊有些尷尬,站起來似是想走,躑躅片刻又堅定的坐了下來,同璧伸長了脖子打量宜珈身後,見姑媽謝氏並未一同前來,不禁有些失望,吸了口氣屏住淚水朝宜珈問道,“姑媽怎麼沒來?”

宜珈吩咐幾人到屋外守着,只留了杭白一人在旁,顧不上多禮,回答說,“母親身體尚未大安,大夫囑咐靜養,不得過於操心,所以……對不起,我瞞了母親。”

同璧聽後,眼裏滿是失落,她一下跌坐到椅子裏,喃喃的說道,“我還指着姑媽能替爹爹說句話,讓祖父收回成命……完了,一切都完了,嗚嗚,哥,一切都完了……”

謝尚翊默不作聲,只輕輕摟了妹妹,一下下撫着她的背。

宜珈覺得有些愧疚,彷彿自己便是那殘忍狠心的儈子手,將同璧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扼殺在搖籃裏。可謝家舅舅除籍一事已成定局,縱是謝氏真來了,也未必能有任何作用,更何況謝氏目前的狀態實在經不起更多的刺激,宜珈最後決定把這個消息瞞下來,她是自私,她是自利,可她一點都不想看到已有起色的謝氏再一次病倒,所以面對同璧,她只有一句對不起。

同璧依偎在哥哥懷裏不停抽泣,她不明白爲何昨天還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今天卻忽然家破人亡,骨肉分離。

謝尚翊一夜間似是變了個人,原本那個寬和溫柔的小胖子忽然沉默了起來,他攬着妹妹,嗓音嘶啞的安慰她,“一切都會好的,父親和母親會好好的,我們也要好好的。”

屋裏幾人均不作聲,只有同璧間歇的抽泣聲響起,忽然,屋門一下子被人推了開來,葛媽媽臉色難堪的向宜珈回稟,“小姐,皇上派人來了府裏,你看我們……”

同璧臉上一下沒了血色,她緊緊拽着尚翊的胳膊,哭道,“大哥,是不是皇上要來抓爹爹了?我們是不是要被抓去大牢裏了?”同璧不等尚翊作答,胡言亂語起來,“聽說牢裏又髒又臭,到處都是老鼠,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同璧把頭搖得像只撥浪鼓,臉上淚痕斑駁,謝尚翊雙手抓着妹妹穩住她的身子,斷然說道,“不會的,不會的,同璧別怕,有大哥在,同璧不會去牢裏的!我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

葛媽媽一臉爲難的看着謝家兄妹,神色複雜又轉向宜珈,“小姐,讓外人知道我們偷偷來了這兒,怕是不好……”

宜珈思索片刻,立刻吩咐秀水,“去給我們找幾套府裏丫頭的衣服,要快。”

衆所周知,皇帝派宦官宣旨,府裏頭有品級有誥命的男女均需着朝服並全套大妝聽旨行禮,這便給了宜珈充足的時間換了衣服。

平鎏侯府中門大開,香爐金鼎具備,謝老爺子夫婦跪在正中,尚翊和同璧分別跪在他們身後,謝宴夫妻因尚未收拾妥當,仍留在府中未走,故此次便一同跪在堂中聽旨。宜珈和杭白幾人遠遠跪在邊角處,堂裏跪了百多號人,多了這麼幾個一點也沒引起他人注意。

只見那宦官擺足了架子,拖長了調子獨起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平鎏侯世子謝宴違法亂紀,貪污行賄,罪大惡極,着廢其世子之位,即日起流放伊犁。平鎏侯謝湛教子不嚴,理當同罰,然念起年事已高,又立有大功,免其大罪,降平鎏侯爲三等伯,罰俸三年以示效尤,欽此——”

那宦官的話一字一句一點不漏的鑽進宜珈的耳朵,一下子眼淚就掉到了地上,謝湛夫妻叩頭謝恩,整座正堂裏迴響着隆隆謝恩之聲,宜珈開不了口,張着嘴顫抖着身子磕下頭去。

那宦官將聖旨交給謝老爺子,謝老夫人偷偷塞去一個荷包,那太監墊了墊分量,笑開了臉,對謝湛說道,“侯爺,呀,瞧雜家這嘴笨的,老伯爺,雜家先去撤了這匾額,您和……”太監朝跪着的謝宴努了努嘴,“再說說話,這要上了路,再見可不容易啊。”

謝湛朝太監點點頭,“多謝安公公通融。”

那安公公笑得面上的一條條褶子深如溝壑,他將荷包塞進袖子,一轉身斥責兩個小太監道,“還愣着幹什麼,揭牌子去呀!”

府裏其他丫鬟婆子默默的都回了自己的崗位,宜珈站起身,悄悄走到謝老夫人身後,伸手扶住她,老夫人轉頭一看,竟是自家外孫,剛想說話,想到幾步之遙的安公公,老夫人又閉上了嘴,只拿手覆上宜珈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宜珈一下子沒繃住,淚水倏倏地掉了下來,砸在老夫人滿是青筋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謝老爺子看着跪在地上滿臉茫然的兒子,嘆了口氣,說道,“事已成定局,你好自爲之。”能保下謝宴這條命,能護得謝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周全,這個結局已是聖上開恩,謝老爺子感激不盡。

謝老夫人從衣服裏拿出一疊銀票,偷偷塞到翁氏手中,令她藏好,老夫人勸道,“這一路艱難險阻,上上下下都要打點,兩個孩子我會好好看着,你放心。”翁氏千錯萬錯,卻是個忠誠的妻子,慈愛的母親,老夫人不忍她一路受盡苦難,能幫的儘量都做全了。翁氏抖着手收了銀票,大顆淚珠滴在地上,青磚上泛起朵朵暗色淚花。

“一、二、三”,正門外忽然傳來“轟”地一聲,衆人齊齊轉過頭去看。

只見兩個小太監登着梯,用杆子將“平鎏侯府”這塊燙金匾額拆了下來,匾額被歪歪斜斜的拿在兩名太監手中。這代表了謝湛一身崢嶸戰績,代表了謝家輝煌煊赫,由開國皇帝欽賜的匾額終是隨着一聲悶聲,伴着飛揚的塵土,落下了帷幕。

謝老爺子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這塊他用一身征戰換來的榮耀被隨意堆放在門柱旁,老夫人嘆了一聲,閉起了雙眼不再看,謝尚翊忍到這一刻終於抑制不住的悶聲哭泣,同璧更是早已成了淚人,死死握着母親的手不肯放,宜珈緊緊的用手捂住嘴,骨節根根泛白,淚水一行一行滑落。

邊城,城門外發出“隆隆”地巨響,這已是蒙古大軍第三次攻城,守城將領無不浴血奮戰,符將軍更是親自坐鎮,指揮衆軍擊退敵人。

此時,孟聞諍和崔丹庭已換了一身粗布麻衣,兩個孩子也跟着穿了一身打着補丁的平民服飾,竇墨和芝草扮作一對小夫妻,六人由袁叢驍親自護送到北城門。

馬車上,長壽小聲哭泣着,平安拉着弟弟的手,一聲不吭,孩子雖小,卻也敏銳的察覺到他們要與父母分離。丹庭看着心疼,伸手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柔聲安慰道,“長壽不哭,跟着舅媽去看看外公和外婆,很快我們就回來和爹孃團聚了。”

長壽抽抽鼻子,伸出小手指,淚涔涔的問丹庭,“舅母,拉鉤保證!”

丹庭剛想伸出手指和他拉鉤,聞諍忽然正聲說道,“長壽,不能叫舅母,從現在起到回京爲止,我是你的父親,她是你的母親,你要教爹和娘。”聞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丹庭。

長壽張大了眼睛,看了看舅舅舅媽,又委屈的看向哥哥平安。

平安遲疑的點了點頭,長壽忽然飆淚了,他哭喊道,“你不是我爹,她也不是我娘,我爹叫符紀霖,他是大將軍,我爹是大英雄!”

丹庭聽了心裏直抽,她一把抱住長壽哄道,“是是是,你爹是符將軍,你爹是大英雄,長壽乖,我們不哭,舅舅還是舅舅,不是你爹。”一席話說完,丹庭只覺得眼眶溼潤,孩子太可憐了。

聞諍沉默着不說話,任長壽歪在丹庭懷裏哭,平安握着小拳頭,極力忍住淚水,小肩膀一聳一聳的,看着極是可憐。聞諍嘆了口氣,大手一揮把大侄子也摟在了懷裏,他笨拙的安慰道,“是舅舅錯了,你們的爹孃一定會平安無事的,舅舅錯了。”不一會兒,聞諍的胸前便有了暖暖的溼意,再堅強他們也不過是孩子而已。

袁叢驍一路護航,聽着車內的動靜,他也選擇了沉默。

北城門很快便到了,孟聞諍下了馬車和袁叢驍告別。

“兄弟,你多保重。”聞諍用力拍了拍袁叢驍,話語有些沉重,此去一別,或許,兩人便無再見之日。

袁叢驍回打了他一拳,笑道,“怎麼聽你的話倒像是生離死別,別有事沒事老是咒我!我命可硬得很,當初那羣紅毛鬼子都奈不得我,如今區區幾個蒙古韃子算什麼?”

孟聞諍也不由一笑,“這倒是,你小袁將軍神功蓋世,天下無敵。說真的,要是你這回平安無事,還是娶個媳婦過些太平日子,整日打打殺殺的,也不怕把老將軍氣死。”

袁叢驍一挑眉,神氣活泛的回他,“怕什麼,不還有我哥呢麼?!得了,別磨嘰了,這一路夠遠的,你們早點上路去,別耽誤我回去喫大嫂做的菜!”

聞諍嘴角抽搐,無奈的轉過身,躍上馬車,當他正要進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袁叢驍的聲音,“要是我平安活了下來,記得告訴你妹妹,我要去京城娶她!”

聞諍猛地回頭,卻只見袁叢驍揹着身子朝他揮了揮手,策馬瀟灑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聖旨是我瞎編的,大家忽略它幼稚的內容……大虐已經快過去了,歡樂就在眼前……【快速查找本站請百度搜索:三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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