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二天時,蘇莫飛與我坐在馬上的位置就對換了。他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對我說,讓我坐在他身後免得再蹭到我的傷口。我聽出他是好意,也沒別的意見,便這麼挨着他趕了兩天的路,終於在鐵長水壽誕當日趕到了盟主林。
說是盟主林,其實進去才知道,它儼然就是一座小城。進了城門,人流攢動,店鋪林立,熱鬧非常。加上鐵盟主六十大壽,城裏到處張燈結綵,顯得一派喜氣洋洋。
我騎在馬上四處打望,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心頭連日來的陰霾消散了不少,也起了玩兒心。但是一想到若自己被人認出,只怕爲蘇莫飛惹來是非,也就不好意思提留下來的事情。
不知瞧見了什麼,蘇莫飛驀然拉住馬繮停下,他回頭對我說:“唐姑娘稍等片刻。”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了一家店鋪。沒多時,他走了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件青色的衣衫。蘇莫飛把衣衫遞給我,溫和地笑道:“唐姑娘,在下一人去參加壽宴實在無趣,你若有空可否陪在下去湊個熱鬧,不過要委屈你換下衣裝。”
暗想當初口口聲聲說要離開的自己,竟然一路跟到了這裏……我臉上微紅,知道他瞧出了我的心思,卻換了個我能接受的好聽的說法,心中有些感動的接過衣服。隨後尋了個客棧,我把那身青衣男裝換上了,長髮也用一隻木簪半束在腦後。
等我推開門走出去時,蘇莫飛的目光緊繫着我看了片刻,臉上竟帶了些血色,低聲說道:“挺合身的。”我低頭理着袖角,語氣裏帶着興奮地應了聲,“是呀,我還是頭一遭穿男裝呢。”隨着我低頭的動作,有點太長的頭髮從頸上滑落垂在我胸前。我隨手往後一扒拉,動作哪兒還有半點姑孃家的文靜氣質,抬起頭對蘇莫飛嘿嘿一笑,“像吧?”
蘇莫飛似是看呆了,眸子閃了一閃,溫潤的眸底噙着笑意:“像。”說完在我的催促下,兩人帶着備好的賀禮往鐵長水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碰見的人,許多都認識蘇莫飛,所以不時有人上前和他寒暄兩句。我不是很懂江湖上的這些,就站在他身後不吭聲。等他們聊完了,再隨着蘇莫飛繼續往前走。如此走走停停,半個多時辰纔到了盟主府前。蘇莫飛遞上請帖,一個下人摸樣的男子急忙畢恭畢敬的將我們引了進去。
“那是崆峒派的掌門人,徐子淇。”蘇莫飛一邊走着,一邊側頭爲我輕聲地介紹,“那邊那位,是華山派的大弟子,劉昊;他旁邊那位穿灰衣的,是……”我開口問他,嗓音略微繃着:“那些人,他們也來了嗎?”蘇莫飛驀然沉默,稍後點了點頭。
我不說話了,轉眸望着周圍一張張紅光滿面的笑臉,腦子裏揮之不去的,卻是那一場痛入我骨髓的鞭撻。我突然很後悔跟着蘇莫飛到這裏來。我原以爲我早就不在乎那件事了,可是,此時此刻我才知道,那日的痛,我一刻沒有忘記。
蘇莫飛關切地問:“唐……兄弟,你臉色不太好,要不在下陪你回客棧……”我搖搖頭打斷他的話,強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緒,裝做無所謂地口吻對他笑道:“我是不是該高興換裝很成功,沒人認出我來。”蘇莫飛聞言臉上卻沒有笑容,只剩下擔憂。我拉拉他衣角,指了指站在不遠處狐疑地瞅着我倆的那個下人,“快走吧,不然宴席就開始了。紫宸派的代表姍姍來遲,可不太好。”蘇莫飛嘆了一聲,轉回頭繼續前行。
當我跟着他踏入大廳時,廳裏已經熙熙攘攘地坐滿了人。蘇莫飛徑直走向人羣中那位身着玄色錦服,器宇軒昂的老者,抱拳道:“受掌門之命,紫宸派蘇莫飛,恭賀鐵盟主大壽。”
鐵長水朗聲大笑着虎步生風地邁到他面前,扶起蘇莫飛的手臂,聲如洪鐘般說道:“哈哈哈,原來是蘇賢侄來了,怎麼不早到幾日,老夫也好盡些地主之誼。”他抬手拍了拍蘇莫飛的肩膀,說話的語氣裏滿是讚譽,“此次賢侄定要多住段時日不可。”
蘇莫飛對他再行了一禮,直起身不卑不亢地應對:“多謝盟主抬愛,只是掌門有令在身,晚輩不敢在外多逗留。”說着,將懷裏的一個其貌不揚的小木盒雙手奉上:“紫宸派賀禮,請盟主收下。”鐵長水接過木盒打開,眼底一道精光閃過,喜色難掩地低喃:“聖藥紫金丸。”蘇莫飛點頭:“正是。本派恭祝鐵盟主壽比南山。”
“如此厚禮,鐵某謝過了。”鐵長水顯然很滿意這賀禮,中氣十足的笑了數聲,這時視線一轉,瞥到安安靜靜站在蘇莫飛身後的我,疑道:“這位是……”蘇莫飛接下話:“是在下的朋友。”鐵長水精明犀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直覺如他這般人物,怎會看不出我這點小伎倆,遂上前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學着蘇莫飛的口吻依樣畫葫蘆:“晚輩恭賀鐵盟主大壽。不請自來,實因好奇此等武林盛況,望盟主勿怪。”
對於我這個小丫頭,鐵長水也的確不會在意。他隨口說了句來者是客,轉頭又同蘇莫飛聊了片刻,便囑咐下人好好照顧我倆,自己走開忙着迎客去了。
蘇莫飛帶着我坐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探手倒了杯茶水給我。我捧着水杯輕泯了一口,潤潤乾澀的喉嚨,抬起目光繼續好奇地打量四周。不虧是盟主府,外面看着就覺得氣勢恢宏,如今進了這大廳,更覺得處處裝飾擺設都透着股大家之氣。
我湊近蘇莫飛,笑着問道:“蘇公子,是你們紫宸派氣派還是這裏?”我近段日子對他們紫宸派的事情耳聞了不少,也知道他們在武林中的地位聲望極高,只怕比這盟主林也毫不遜色。蘇莫飛低聲回我:“無法做比。”我詫異地追問:“爲什麼?”他抿脣一笑道,“因爲……”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大廳的人都忽然靜了下來。氣氛詭祕的,彷彿一下沉入了冰淵。
我與蘇莫飛坐得太靠後,雖然被這種氣氛感染,但隔着衆人也看不見前面發生了什麼。接着只見人羣如大船劃過時的湖面,悄然往兩邊分開。
我心頭莫來由的一陣急跳,無意識地站了起來,目不轉睛望着前方。
當那一抹清雅地月白身影映入我眼簾時,眸子顫動得分不清是真還是幻。
白衣墨髮,絕世之容。
那人迎着衆人視線翩然走來,悠悠彎着一雙鳳眸,眼尾飛揚,嘴角的淺笑倨傲的彷彿世間萬物都看不入他眼中。
而此刻,他的眸光卻緊繫在我的身上,再未移開。
喉嚨鼓動,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個音也發不出。我眼都不眨地凝望着他走近,然後看着他對我伸出了手,“小絮,過來。”
腦子全然空白。
仿若靈魂都被攫住了,我僵硬的一動不動。
樓襲月見我這樣也不惱,嘴邊笑容半分未減,收回手臂步履從容優雅地走到我面前,在衆目睽睽下親暱地摸了摸我的臉:“小絮,師父親自來接你回去,你卻話都不說。”
我望着咫尺處那張俊美無雙的臉龐,彷彿自己正做着一場雍華奢侈的美夢,不然,怎會如此真實?
恍惚間,我好像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可樓襲月站在我面前恍若未聞。他對視着我的眼睛,眸色如夜,聲音有些飄忽地聽不出情緒:“小絮的眼睛能看見了,所以也可以不要師父,自己闖蕩江湖了。”
我的心底驀然揪痛,淚水再忍不住溢出眼角。這個人怎麼能這樣?是你帶着葉靈走了,把我丟下,害我被人抓去,現在卻反過來這樣質問我。
我低下頭,眼前一片模糊。樓襲月沒再說話,頓了片刻,默然拉起我轉身。我咬得嘴脣發白,執拗着不動。他微微有些詫異的轉回頭,看着我的眼神愈發陰沉下去,手上猝然使勁拉得我一個踉蹌撲向前。
卻在這時,手臂被人猛力拽住,拖住了我的腳步。我愣愣地回頭看向身後。蘇莫飛拉住我,臉上正色對樓襲月道:“樓教主,唐姑娘她……”“唐姑娘?”樓襲月重複了一遍,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芒,看看我,抬起手指撫順我耳邊凌亂的碎髮。這麼溫柔親密的動作卻讓我心都緊縮了一下。
轉瞬樓襲月鬆開了我,在我驚愕的目光中,勾起嘴角邪氣一笑,魅惑人心。他對蘇莫飛平聲道:“蘇大俠,這是我們師徒之間的事情,不勞你主持公道。”言罷,不顧我轉身便走,清冷動聽的嗓音從身後落入我耳中,“唐絮,別考驗爲師的耐性。”
我在心裏告訴自己別去,要離開這個魔鬼,可身體卻違背了自身的意願邁開了雙腿。蘇莫飛在身後輕喚了一聲:“……唐姑娘。”我步子微停,咬了咬牙,背對着他用幾乎自己都聽不見的嗓音說:“他是我師父。”話說完,再不猶豫的去追樓襲月。
樓襲月聽見我的腳步聲也沒回頭,只是反手一把抓住我的手,牢牢攥在掌心,在所有人或是仇恨、或是驚愕、或是憤怒的眼神注視下,帶着我揚長而去。
出了盟主府,他將我抱上馬背,坐在我身後。數百侍衛虎視眈眈地圍上來,無一不是面色凝重的握緊了刀柄。氣氛如一根緊繃的弦,一觸即發。
“都退下,讓他走。”鐵長水大步踏出,沉聲一喝,氣勢不怒自威,望着樓襲月語調沉穩地道:“樓教主若遵守八年之約,鐵某不會爲難。”樓襲月清淺地笑了笑,目光越過他,居高臨下地睨視他身後的衆人,用輕蔑得不可一世的語氣說:“今日,便算送鐵盟主一個賀禮。某些人的性命,暫且留下。”
“魔頭!”一個長鬚老頭聞言,暴跳如雷地指着樓襲月破口大罵,氣紅了一張老臉,“魔頭你濫殺無辜,必遭報應!”樓襲月噗嗤笑出了聲,清脆悅耳的嗓音縈繞在我耳際。隨後,他將下巴抵在我發頂上,斜眸瞥了那老頭一眼,說道:“他該謝謝你,小絮。”我不解的回眼瞅着他,看見樓襲月眸底映着我呆呆的臉。他的笑容如陌上花開,柔聲說:“師父今天找到了小絮,很高興,所以不想殺人。”
心臟狂跳如擂。
樓襲月凝視着我,眼底的陰厲漸漸散去,眸光清澈如水。我這才從他眼中看出一絲深藏的疲憊。我開口,嗓音顫抖的幾乎不像是我自己的,“師父沒有……不要小絮?”樓襲月皺起了眉。我抓着他衣服,再問:“師父在找我?”他登時屈指敲了我額頭一記,微有點生氣的口吻說:“小絮真出息了,竟敢和白謙一起欺瞞師父,還自己到處亂跑,回去看爲師怎麼罰你。”話音落下,他揚手一揮馬鞭,抱着我絕塵離去。
我蜷在他懷裏,風呼呼刮過臉龐,眼淚就那樣一直不停地流。
我原以爲我能忘記樓襲月。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十年,最長也就是一輩子了。我終有一天能把他給我的所有回憶,那些悲喜和痛楚,都忘記。
可這一刻我才清楚知道,我再大的決心,我再多的委屈,都抵不過樓襲月輕描淡寫的一句——
“師父今天找到了小絮,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