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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爲難的是,我不知道應該給顏曉的孩子買什麼玩具但是必須又得買。在我的心裏一直有着一種固定性的思維,那就是給孩子買了東西就可以了。但是今天我猛然間感覺自己這種固定性的思維似乎已經不行了。

鍾野雲讓張傑從嫌疑人的身份中解脫了出來,而且還讓我當上了豐華市的副市長。這可是天大的人情啊。幾樣小孩子的玩具肯定是不能表達我對他的感激之情了。

“有空去看看你姐吧?”他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忽然想到了皮雲龍曾經對他的評價了。難道他是要讓我去給他家送錢?

我即刻搖了搖頭。我覺得這種方式不大好,顏曉肯定會罵我的。

想了想,我到商場去給顏曉的孩子買了一款適合小孩子玩的遊戲機然後給皮雲龍打電話。

“江南美術學院你熟悉嗎?”我問他道。我現在有些慚愧了,自己同屬高校,但是前些年卻沒有與那些兄弟院校有過任何的接觸。本來想問許達非的,但是我覺得不大合適,因爲這樣的事情他知道了並不好。我記得他曾經對我講過,他很討厭鍾野雲。即使他不知道我要給誰送東西,我也不願意讓他知道我這種行爲。

也許範其然認識美院裏面的領導,但是鍾野雲曾經對我講過的話讓我現在心存芥蒂。他說範其然是一菜鳥——我怎麼還會去找他呢?

皮雲龍問我有什麼事情,我告訴他說我想到那裏去買點水平高點的字畫。“你準備買來送人吧?”他笑着問我。

“我自己不可以留着欣賞嗎?”我反問他。他卻“哈哈”大笑了起來,“你一個學醫的,除了人體解剖圖以外你還會對其他的圖畫感興趣?”

“你的意思是說我沒那修養?”我故作生氣地道。

“哈哈!凌大哥,你別生氣。我開玩笑的。不過我覺得你倒不需要去美院買什麼畫了,我這裏就有,你來看看吧。”他笑着說。

我驚喜萬分:“真的?都是真跡吧?不過不能太貴哦,太貴了我可買不起。”是的,如果讓我花上上百萬的錢去買一幅畫的話我可捨不得。

“你來看吧,我這裏的收藏可是很多的,各種價位的都有。”他笑着回答說。

皮雲龍說的是他的家。白鶴湖裏面的那棟別墅處。我吩咐小凌立即開車前往。

這個地方我熟悉。這棟別墅外表普通、甚至還有些土氣,但是裏面的裝修卻非常的豪華。現在我的感覺是:這裏的主人很懂得隱忍之道、很懂得韜光養晦。

一位保姆模樣的中年婦女給我們開了門。“凌大哥,歡迎啊。”皮雲龍熱情地朝我迎了過來。我朝他微微一笑:“打攪了。”

就在這時候,我發現客廳裏面還有一人。這人大約六十來歲年紀,瘦瘦的,頭髮梳得很規整,不過衣着卻非常的隨意。他給我的感覺就兩個字:儒雅。

“這是我父親。”皮雲龍對我說,隨即將我介紹給了他:“這是我朋友,三江縣的凌縣長,即將到豐華市任副市長。”

“你好啊。早就聽小龍說起過你了。想不到你竟然這麼年輕。呵呵!現在正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啊。”皮雲龍的父親朝我伸出手來。

很慚愧,因爲我發現自己有了一絲的緊張。我躬身將自己的手朝他遞了過去、然後與他的手握在了一起。我說:“皮董事長好。”

“小龍,看來凌縣長沒把你當朋友啊。”他轉身笑着對他兒子說。

我急忙道:“皮叔叔好!”

皮雲龍的父親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這就對了嘛。這是在我家裏,你到這裏來也不是爲了公務。好!今後就這樣稱呼我。來,小凌,快請坐。”他熱情地將我請到了沙發處坐下。

保姆給我端過了茶來。我欠身向她道謝。

“小凌就是與衆不同啊。高校出去的官員就是不一樣!”皮雲龍的父親朝我微笑着點頭道。

“我從醫院出去的時間不長,這官嘛,還沒怎麼學會當呢。”我笑着說,心裏的緊張消失了許多。

“哈哈!別去刻意地學,到時候學得倒像不像的就不好了。保持你自己的本色最好。”皮雲龍的父親笑道,“學者型官員有學者型官員的優勢,學者型官員代表的是一種高素質。我從你剛纔對待保姆的態度上就看出了你和其他官員不一樣的素質。很好,很不錯!”

我笑道:“我認爲官員的素質不一定與學歷有關係。我覺得最有關係的應該是一個官員是如何看待自己。如果官員將自己看成是掌握特權的人,這樣的官員就不可能有多高的素質,即使在外表上文質彬彬,但是他的內心肯定是極度自私的;如果官員將自己看成是一個普通人,或者是爲普通人服務的人,這樣的官員即使偶爾失態,也仍然不會被別人認爲沒有素質。其實我認爲,不管是學者型官員也好,非學者型官員也罷,那僅僅是一個表面而已,就好像一個人身上穿的衣服一樣。皮叔叔,您作爲那麼大一個集團公司的董事長,我看您似乎也並不怎麼注意自己的穿着啊。所以,衣服並不怎麼重要,最重要的是一個人的本身。”

“好!說得好!”他撫掌笑道,“早就聽小龍說起你這個人與常人有所不同,今日一見,真是讓我驚喜啊。”

我謙遜地道:“皮叔叔,我才說啦,我就是一個凡人而已。我會犯錯誤,有時候還顯得很單純、很書生氣,只不過現在學會了用語言來隱藏自己而已。”

“保持書生本色也並不一定是壞事啊?”他微微一笑,說道。

“可惜在官場上失敗的往往就是我們這種書生啊。不是有句話嗎?叫住‘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就是說的我這樣的人。”我“呵呵”笑道,現在完全沒有了一絲的緊張了。

“是啊。”他忽然收起了笑容,“官場、商場,有時候就如同戰場一樣,是很殘酷無情的。不過你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這就說明你已經不再單純、不再純粹的書生氣了。這也是一種成熟啊。”

皮雲龍一直沒有說話,他像一個聽話的學生一般地在那裏靜靜地聽着我們的談話。

“皮叔叔,我想向您請教一個問題。可以嗎?”我接着說道。

“當然可以。不過我可不一定能夠回答得了啊。”他笑着去喝了一口茶。我發現他現在給我的感覺已經完全像一位師長了,親切而隨和。

“我有時候真的想爲老百姓做點事情,但是我發現太難了。我不得不將自己的很多精力花在人際關係上面,這讓我覺得很累。皮叔叔,您可以告訴我嗎?爲什麼我們的官員們不都將自己的聰明才智用在工作上呢?”我問道。其實我的目的並不是爲了要問他這個問題,因爲這個問題會讓我顯得有些迂腐和呆蠢,但是這棟別墅的外形告訴了我,我應該在他的面前韜光養晦。

“小凌啊,這可不是你應該問的問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說,“一個人藏拙是應該的,但是問題顯得太過單純了也不對啊。小凌啊,這是我家,你在官場上面,我和小龍卻處在商場,你完全沒有必要這樣隱晦自己的。呵呵,你是晚輩,又是小龍的朋友,我就不客氣地批評你啦。”

他的睿智讓我心驚。

“不過呢,你這個問題確實是現實中存在的。”我正準備說話卻被他打斷了。他繼續地說道,“官場是什麼?官場其實就是名利場,官場也是一個江湖。混江湖是要講規則的,只不過官場在運行時要遵循另外一套規則罷了,這套規則就是官場的潛規則。這種潛規則拿不到檯面上來,都是些不成文的見不得光的暗箱操作的規定和原則,隱藏在正式規則之下、卻在實際上支配着社會運行的規矩。身爲官場的人,就必須遵循潛規則。如果你不遵循潛規則,你就會寸步難行;如果你違反了潛規則,你就會頭破血流,甚至會死於非命。正因爲如此,所以官場上的人總是在擔心自己是否一直在潛規則裏面行走,總是在擔心自己某一天會被潛規則出局,因爲這關係到他們的前途甚至身家性命。呵呵!你說在這種情況下誰還有心思將自己的精力和智慧完全地用到工作上面去呢?反而地,像你這樣的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倒會被看成異類。這就是官場。我是做生意的,也許我對官場最深層次的東西瞭解得不多,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很多的官員是在認真地幹事情的,不過我覺得他們也僅僅是爲了自己的政績而已,這也是一種潛規則啊。”

我覺得他說的很對,不過心裏卻有些悲哀。我問道:“難道這個社會就沒有真正爲老百姓辦實事的官員了嗎?這太可怕了吧?”

“當然有。比如你。”他笑道,“所以我最開始對你說,一個人要保持自己的本性。如果你正直,就應該永遠地正直下去,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本質。即使有個別的人要詆譭於你,但是大多數的人會爲你申辯叫屈的。怕就怕一個人既要使陰謀詭計,又要裝成一付正直的樣子,這就會讓人反感了。所以,在官場上的人的大多數都選擇了進入潛規則,因爲那樣纔不會很累,與此同時,很多人還會在鬥爭中找到無窮的樂趣。”

他的話深深地刺進了我心靈的深處、揭開了我虛僞的面紗。雖然我明明知道他並不是在針對於我在說那些話,但是他的話讓我震撼不已。我彷彿明白了,覺得自己受益匪淺。

“謝謝您,凌叔叔。”我站了起來,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呵呵”笑着擺手道:“別謝我。我其實也不懂官場的。不過我懂得做生意。我們做生意的人不一定要懂官場,但是我們必須得知道官場、瞭解官場。這是我們成功的必須條件。”

我詫異地道:“我一直還以爲你們對官場很懂呢。”

他“哈哈”大笑道:“很多人都認爲商人非奸即盜是吧?總覺得我們在會做生意的同時也懂得做官是吧?其實我們商人與官員是有很大的區別的。我們追求的是財富,而官員追求的卻是權力。在我們商人之間,極少談及政治上的事情,這是我們的一種集體約定。我們在商業利潤上遵守利益最大化和磨擦最小化的原則。我們絕對不過問政治,對於政治傾向鮮明的事件,我們通常都採取迴避態度和立場;但是,當我們所獲取利潤受到約束的時候,商人與政治的對話就會成爲一種暗謀,成爲一次妥協和退讓,我們不得不從迂迴的政治中獲取應有的利益,這時候我們和官員彼此間都知道對方要的是什麼東西。這就是商人和官員之間的關係。”

我聽明白了,他這是在暗示我。他在暗示我——商人與官員是可以有着共同的利益、是可以共同發展的。他的話還在告訴我,官員對他們的約束其實僅僅是爲了利益罷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做出妥協。

他話中的高明之處在於:他一個字也沒有說到行賄與受賄,你給我政策、我爲你服務之類的話來。他的話站在了一個很高的高度,但是卻說到了官員與商人之間最根本的關係。

我再次站了起來,再次朝他鞠躬道:“真是勝讀十年書啊。謝謝您!”

“你能夠聽明白我的話,這說明你很有悟性。好啦,我還有事情,小夥子,我相信你會前途無量的。今後有什麼事情就直接找小龍吧。”他朝我微笑着,隨即也站了起來。

“謝謝!我想今後時常來向您請教。可以嗎?”我恭敬地說。

“當然沒問題。”他“呵呵”笑着說,眼神裏面帶着一種慈祥。

他與我握手後離開了家。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感慨萬分——他能夠成爲江南省房地產行業的領軍人物,他能夠將自己的企業打造得如此輝煌,果然有他的過人之處啊!

我從來都相信一點,那就是,一個人的成功總是有他的道理的,同理,一個人的失敗也有着他的必然。

我今天在最開始看到他的時候有些緊張,我自己知道那是因爲他是一位知名的企業家的緣故。任何一個人在富豪的面前都會產生一種景仰感的,只不過大多數的人在口頭上不承認罷了。因爲如果一個人承認了這一點了的話,是會被別人嘲笑爲金錢崇拜的。我在口頭上也不會承認,但是我自己的心裏明白。

但是我現在不一樣了,我更多的是對他的敬佩。一個人的儒雅風度可不是能夠裝出來的。

“走吧,凌大哥,我們上樓去看書畫。”皮雲龍對我說。

我嘆息着道:“你父親真是了不起!”

“他很多東西需要我好好學習。”他笑道。

“也需要我好好學習。”我真摯地說。

別墅三樓的閣樓裏面全是書畫。閣樓的中央有一個書案,書案上面還放着一張宣紙,一側的硯臺裏面的墨汁黑黝黝的,似乎有人正準備潑墨。

“你父親今天是特意與我見面吧?”我問皮雲龍。

他詫異地看着我,嘴脣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我笑了笑,道:“從這個地方的情況來看,你父親本來是準備寫點或者畫點什麼的,因爲書案上面的墨汁剛剛倒好,但是毛筆卻沒有動。這說明他是準備寫點或者畫點什麼的。但是他的心有些亂了,所以就沒有進行下去。我想,他肯定是在思考在與我見面後談些什麼事情吧?令尊對我如此重視,我真是受寵若驚啊。”

皮雲龍朝我豎起了大拇指,“凌大哥,你應該去當偵探的。”他讚歎道,“確實如你所說,父親喜歡書畫,本來他今天是想揮毫的,但是他拿起筆後卻忽然放下了。他說:‘這個凌海亮才三十多歲就副廳了,我真是羨慕這些年輕人啊。’他說完後就嘆息着下樓了。對了,凌大哥,我倒是想考考你了,你覺得我父親本來是準備寫字呢還是準備畫畫啊?”

“當然是寫字啦。既然他知道我要來,而且馬上就要到了,他哪有時間作畫啊?你要知道,寫字可是不需要多少時間的。只不過要寫出好作品來的話,那可是需要心靜纔可以的。”我其實對書畫並不懂,不過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靜心才能讓事情做得完美。者應該與我們醫生做手術的道理一樣。

“改時間我去問我父親。”皮雲龍笑道。

“不用了吧?沒必要的。”我搖頭笑着說。

這裏的書畫琳琅滿目。可是我卻不懂得它們的好與差、真與假。

“老弟,麻煩你給我選一幅價值二十來萬的畫吧。字也可以。我真的不懂。”我說,滿臉的羞愧。我確實有些羞愧,因爲我覺得自己的文化素養確實太差了。

“凌大哥,你先看看,你覺得你最喜歡那一幅。你看完了對我講就是。”皮雲龍微微地笑道。

我忽然有了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就是,他不會收我的錢!

讓我有些鄙視自己的是,我的內心竟然希望這樣。我發現自己有時候真的很財迷。

我開始去看那些字畫。我確實不懂,看了一圈後頓感一片茫然。

“怎麼樣?看上了哪一幅?”皮雲龍卻在問我。

我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幅書法作品問道:“這是誰的?”

“啓功先生的。”他回答,“他是中國當代最知名的書法家。怎麼?你覺得好?”

我笑道:“我們當醫生的字跡潦草,所以就特別地佩服別人中規中矩的字體了。這位啓功先生的字確實好看。”

我看到這幅書法作品上寫着:溫故而知新。字體較大。正因爲如此我才即刻發現了它。

“你看啓功先生的這幅作品,用筆輕鬆利索,章法嚴謹,上下左右呼應自如,整幅作品端莊和美,具有整體藝術效果。書法界評論說:他的書作,不僅是書家之書,更是學者之書、詩人之書,它淵雅而具古韻,饒有書卷氣息;它雋永而顯灑脫,使欣賞者覺得餘味無窮。因而許多認識和不認識的人都希望能得到啓功先生一件墨寶。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啓功先生創作的高峯時期,很多人都有幸收藏啓功先生的書法作品。後來由於書畫市場的原因,某些人受經濟利益的驅動,開始有贗品在社會上出現。呵呵!你知道這位啓功先生是怎麼看待這些贗品的嗎?”皮雲龍向我介紹道。

我搖頭道:“我對書法一竅不通,對這方面的故事就更不瞭解了。”

皮雲龍笑道:“我講的可不是什麼故事,我講的是真實的事情。當有人告訴啓功先生世面上有很多他作品的贗品並勸他‘打假’時他說:‘這些假字都是些窮困之人因生活所迫而尋到的一種謀生手段,我一打假,也把他們的飯碗打碎啦!我爲什麼要這樣做?’當有人拿着別人的贗品去請他鑑定的時候他卻笑着說:‘這裏面寫得好的都是贗品,我的作品比他們的都差。’凌大哥,這位老先生好玩吧?”

我也大笑了起來,“他不是好玩,他是有一種常人沒有的胸懷。”我的話一出口,心裏頓時一動……啓功先生的這幅作品不正可以表達自己的心思嗎?

“就這幅。老弟,多少錢?”我隨即問道。

“凌大哥,什麼錢不錢啊?我們之間誰跟誰?”果然,他如此說道。

“錢還是要給的。不然我可不敢拿走。”我說,並不虛僞。因爲我覺得這東西並不值多少錢,因爲我認爲這位啓功先生雖然是一位名家,但是他畢竟是現代的。我認爲它的價格完全會在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範圍內。

“好吧。那你就拿一萬塊錢吧。我父親當時還沒有花錢呢,這可是啓功先生當面給父親寫的。”他嘆道。

一萬?送給他的話會不會太差了啊?我心裏想道,但是我想到這幅作品的內在含義後就覺得只有它最合適了。

“太感謝了!”我隨即說道,“這樣吧,我今天身上沒那麼多現金,下次碰上你的時候我再給你吧。”

“區區一萬塊錢,小事情。”皮雲龍毫不在乎地笑着說道。

小凌在車上睡着了,我敲了敲車窗。“事情辦完啦?”他即刻醒了。

“走,回省城。”我笑着說。

小凌將我送到了鍾野雲的家。我讓他到酒店去開好房間。他離開了,我拿着東西去敲門。

開門的還是那位阿姨。“您好。來啦?”那位阿姨在朝着我笑,很明顯,她還記得我。

“鍾書記在嗎?顏姐呢?”我問道。

“都在家呢。”他回答說。

“今天鍾書記沒上班嗎?”我詫異地問。

“今天禮拜六啊。”她卻奇怪地看着我。我恍然大悟。我發現自己出了三江後老是容易忘記日子。

苦笑着進了屋,我發現鍾顏一個人正在客廳裏面玩玩具。我朝他走了過去:“鍾顏,還認識我嗎?”

“凌叔叔。”他高興地朝我跑了過來。我發現他確實長大了許多,虎頭虎腦的很是可愛。

“你看,我給你帶什麼來啦?”我將裝着遊戲機的盒子遞到了他面前問他。

“這是什麼?”他歪着頭問我,眼神裏面卻露出了一種興奮的色彩。

“遊戲機。”我笑着告訴他。

他頓時雀躍起來,“凌叔叔,你太好了!我給我媽說了好多次了,我說我想要一個遊戲機,可是她就是不給我買。”

“小凌來啦?”我忽然聽到了鍾野雲的聲音,我急忙朝着他的聲音看去,即刻看見顏曉也和他並排站立着。

“鍾書記。姐。”我急忙叫道。

“你真是的,怎麼每次來都給孩子買東西啊?下次不準了。”顏曉在責怪我。

“凌叔叔,你手上拿的那是什麼東西啊?”鍾顏卻在問我,他對我手上的這個長條形的盒子很好奇。

“這是我給你爸爸帶的東西。”我轉身笑着對他說。

“沒勁,我還以爲也是你給我買的東西呢。”孩子失望地說。

看着他,我不禁羨慕起鍾野雲和顏曉來。要是我那兒子有這麼大就好了。

“哦?你給我帶的東西?拿來我看看。”我正想着卻聽見鍾野雲在對我說。我急忙將手上的盒子朝他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顏曉疑惑地問我。

“一幅書法作品。”我笑着說,“我無意中得到的,可是我不懂這玩意,所以我覺得它應該屬於懂得它的人。”

“老鍾,你可不能收我弟弟的東西。”顏曉轉身對鍾野雲道。

“多大個事啊?不就一幅字嗎?姐,這東西我拿着也沒什麼用處的。”我急忙道。

“其他人可以,你的東西不行。”顏曉卻堅決地說。

我笑道:“姐,我還不知道這東西是真是假呢。更何況我拿這東西確實沒用。”

“你跟我來。”鍾野雲看着我、微笑着說。

三樓書房。

鍾野雲將盒子打開、然後緩緩地展開了它。我忽然有些緊張了起來。

“啓功?”我聽到他在喃喃地說。

“會不會是贗品?”我緊張地問,雖然我明明從皮雲龍那裏得知這絕對會是真跡,但是我的心裏仍然緊張。

鍾野雲在仔細地看。我的雙眼跟着他的眼神在走,我試圖從他的神情中去看出他對這幅字的態度,但是讓我遺憾的是……我沒有發現他神情的變化。

他仍然在仔細地看。

“這是啓功先生的作品。”他終於抬起了頭來,笑着對我說,“啓功書法結體精嚴,筆畫清朗剛健,佈勢輕重有別,主賓相濟,風神俊秀且雅俗共賞,具有鮮明的個性特點。你看他的這幅作品,就完全具備了他所有的特點。”

“真的不是贗品?”我問道,因爲我被他上次對範其然送給他的那兩幅畫的評價搞得有些害怕了。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他忽然地笑了起來,“贗品仿得再好也不會有啓功先生作品的這種神韻的。這是真跡無疑,我可說的是實話啊。”

我頓時放下了心來:“太好了。”

他隨即把它捲了起來然後放回到了盒子裏面,將盒子朝我遞了過來:“我鑑定完了,你拿回去吧。”

我沒有伸手去接。我說道:“鍾書記,這是我送給您的呢。我不懂這玩意兒的,放在我那裏毫無意義。而且您這次對我、對我妻弟的事情那麼操心,我無論如何都得感謝您的。”

“我們之間不需要這樣。看來你是誤會了我的那句話啊。我讓你抽空來看你姐是因爲我覺得你們姐弟這種感情很難得,我可沒有其它什麼意思。”他笑着說。

“我今後不再這樣了就是。不過這東西我拿着確實沒有用處,您就收下吧。反正也不值什麼錢。”我急忙道。

“你花了多少錢搞到它的?”他詫異地問我。

我笑着回答:“就一萬塊錢。”

“人民幣?”他問道。

“當然。我手上可沒有美元。”我笑着回答。

“你從什麼地方得到這東西的?”他驚訝地問我道。

“我昨天到明月寺去,無意中看見有一個人在賣這東西。那人說這是什麼啓功先生的作品,因爲家裏急需用錢所以不得已把他拿出來賣了。我見那人說得可憐於是就將它買了下來。”我撒謊道。

他嘆息着說:“看來好心人總是會有好報的啊。小凌啊,你知道這位啓功先生嗎?”

我笑道:“我聽那人對我講了。他說這位啓功先生還特別的心懷寬廣呢。”

他看了我一眼,我發現他的眼神裏面帶着一種複雜的感情。他說道:“小凌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好吧,我就收下這東西了。不過你今後可不要隨便去買這樣的東西啦,你不可能總是有這麼好的運氣的。”

我感覺他的話裏面另有深意,但是我只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我說道:“鍾書記,您的意思是說這東西並不止值一萬塊錢?”

“當然不止值一萬塊錢啦。”他大聲地道,“你這次可撿到漏啦。”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看着我的模樣不禁笑了起來。他說道:“我忘了你不懂這個的。撿漏就是花很便宜的價格買到了很值錢的東西,但是賣家卻並不知道。看來那位賣你東西的人也不知道它真正的價值啊。”

我沒有繼續問他這東西究竟值多少。我說道:“管它呢,反正對我來說就算是對那人扶貧了。我沒有一點撿……對了,撿漏,我沒有一點撿到漏的喜悅。我還以爲這東西就只值一、兩萬塊錢呢。”

他指着我大笑道:“你這人,憨得可愛!”

我心裏不禁汗顏。皮雲龍不也是針對我不懂這東西纔給我開出了那麼低的一個價格嗎?別人都會因爲撿到了便宜而感到高興,但是我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爲我發現自己欠了皮雲龍很大一個人情。

我這漏撿的!我在心裏不住苦笑。

顏曉沒有再去責怪鍾野雲,因爲鍾野雲告訴她說我那東西並不值錢,但是卻很有意思。

顏曉要留我喫飯,但是我卻堅決地離開了。我向她解釋說:“我馬上要到豐華去工作了,我得在調令到達三江前趕回去。”

從鍾野雲家裏出來後我一直走到馬路邊去打車,心裏卻不住地在想:那幅啓功先生的作品究竟值多少錢呢?

我首先給小凌打電話問他現在在哪個酒店,然後吩咐出租車駕駛員朝那裏開去。到了酒店後我拿着小凌給我的房卡直接到了我的房間。

“皮總,你賣給我那東西怎麼是假的?”我躺在牀上給皮雲龍打電話,語氣裏面帶着一種責怪。

“怎麼會是假的呢?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那東西可是啓功先生當着我父親的面創作的。絕對不會是假的。別人騙你吧?”他急忙對我說道,我聽他的聲音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

我心裏暗暗好笑,忍住笑說道:“如果不是假的,怎麼你才賣我一萬塊錢啊?”

“你都知道啦?”他頓時笑了起來,聲音裏面已經沒有了緊張。

“老實交代!那幅字究竟值多少錢?”我嚴肅地問他。

“凌大哥,我父親真的沒有花錢的。那幅字是我父親有一次跟着北京的一位領導一起去拜訪啓功先生的時候啓功先生寫給他的。所以那東西對我們來說並沒有花費什麼。我讓你出一萬塊錢,我這心裏還很不好意思呢。”皮雲龍急忙對我說道。

“謝謝你啦。”我感激地說。

“凌大哥,你真的不要客氣。”他真摯地對我說道。

我還是不知道那幅字究竟值多少錢,這讓我心癢難搔。我忽然想到了鮑蕾,我心想,她是搞設計規劃的,她應該知道那東西的價值吧?

“鮑教授,你好。很久不見了。”我打通了她的電話。

“凌縣長好。聽說你馬上要升任副市長了啊。祝賀啊。”她笑着對我說。

我大爲奇怪,即刻就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她的聲音卻忽然變得結巴起來:“我……我,我是聽到你們三江的人講的。”

雖然我有些不大相信她的話但是我卻在這個問題上不感興趣:“謝謝你的祝賀啊。鮑教授,我想諮詢你一個問題,不知道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只要是我知道的。”她說話的聲音頓時變得順暢了起來。

“你知道啓功先生的書法是什麼價格嗎?”我即刻問道。

“目前的價格好像是兩萬元每平方尺吧。凌縣長,怎麼?你對收藏也感興趣?”她問我道。

“不是,隨便問問而已。幫朋友問的。”我急忙回答道。隨後與她閒扯了幾句然後掛機。

我不知道那個所謂的平方尺是怎麼計算的,我估計是按照面積的計算方式只不過把單位換成了尺而已。我腦海裏面浮現起了那幅畫的大小、隨即簡略地計算了一下,我頓時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幅字大約要值二十來萬?

這個皮雲龍!我不住地苦笑。很奇怪的是,我現在完全沒有了一點佔了便宜的喜悅。

我忽然不想在省城住這一晚上了,因爲我想即刻逃離這個地方。我不知道自己的心裏爲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念頭。但是這個念頭卻確實產生了,而且還那麼的強烈。

急忙去叫小凌,對他說道:“我們趕快去喫飯,喫完飯後我們買票回三江。”

他連聲答應。

我們倆到了一家小店去點了幾樣菜。我忽然想喝酒了。

“老闆,來一瓶半斤裝的江南特曲。”我大聲地叫道。我剛吩咐完,手機卻響了起來。

我從身上摸出手機,去看了看顯示屏上的來電顯示,讓我完全沒有想到的是……那上面竟然出現的是她的名字。

我從小店裏面跑了出去,到了外邊後我纔開始接聽這個電話。

“謝謝你!”電話裏面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不過今天我聽這聲音似乎有些疲憊。

這一刻,我對她所有的憤怒、責怪、怨恨都忽然消失了。不知道是因爲什麼,我真的對她沒有了任何的恨意。

“別謝我,今後好好工作吧。踏踏實實地工作。”我說道,我相信她能夠聽得懂我的這句話。

“我以前是不對。但是……算了,我不說了。”她的聲音裏面帶着一種悲意。

我拿着手機,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對電話那邊的她再說些什麼了。

“你還好吧?”終於,我聽到了電話裏面她的聲音又在傳來。

“還好。”我說,不知道是怎麼的,我猛然間想到了黃杏兒,我心中的憤恨在這一刻忽然升騰了起來。

“我纔將黃杏兒送到了精神病醫院。”我告訴她說,聲音冷冷的。

“對不起。”過了很大一會兒我才聽到她在說道。

“你覺得一句對不起就可以了嗎?”我仍然冷冷地道。

“你要我怎麼辦?讓我去自殺?讓我去向她們下跪求得原諒?要不是當初你和那些女人亂搞的話,她們會有現在的這種結局嗎?我承認自己是不對,我是對不起她們,但是你呢?難道你就沒有責任?凌海亮,你不要以爲你這次幫了我就有資格在我面前像救世主一樣地來責怪於我!你自己也想想你自己以前乾的那些事情吧!”她忽然歇斯底裏起來。

我頓時怔住了,我被她的話說得啞口無言。

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卻聽到電話裏面傳來了一陣忙音。我非常的氣惱,因爲我總是會在她的面前顯得遲鈍、訥言。

不過我心裏有些好奇:組織部門把她安排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位置了呢?(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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