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一下子傳開了,沒有意見或有意見已忍下了的縣區,也紛紛跑到郭東南和何向前那裏發牢騷。郭東南開始還不知其中原委,一時蒙在那裏,後來搞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氣不打一處來,找來張思仁和楊青玉,一頓臭罵道:“這樣的小事都沒處理好,你們還待在計生委幹什麼?張思仁你先給我停職反省半年還有楊青玉,有什麼意思還留在計劃統計科?計生委難道就沒有能做事的人了?”
張思仁低着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一個大男人,領導的批評又聽得多,自然能夠承受。楊青玉還從沒受過這樣的責罵,當時就委屈得流下了眼淚。
一般來說,領導遇到不滿意的事,火發過了也就發過了,事後不會太去計較的。你不是領導的人,領導還懶得對你發火呢。不想這次郭東南還當了真,會後非要張思仁就此事給個交代不可。張思仁於是帶着楊青玉多次去找郭東南做檢討。郭東南不理睬他倆,很不耐煩地說道:“你們不要找我了,我這麼忙,哪有時間跟你們囉唆”
張思仁和楊青玉就有些垂頭喪氣,像剛死了娘一樣。張思仁對楊青玉說:“青玉啊,這事我們真的辦砸了,看樣子老頭子這回不會善罷甘休了。”
事後郭東南給張思仁打電話說:“下次你要來做檢討就你自己來,不要帶着楊青玉。”張思仁明白郭東南的意思,領導是有話要跟他說,當天下午就一個人跑到了郭東南那裏。
那時郭東南正興致勃勃地在宣紙上筆走龍蛇,張思仁進門後,他連頭也沒抬,繼續全神貫注於筆端。爲不影響領導雅興,張思仁站在門口不動了。直到郭東南書成,對着宣紙凝神自賞起來,他這才走過去,一邊鼓掌,一邊瞄着紙上“陽光娛樂城”幾個字,驚喜道:“郭書記的墨寶太傳神了,今天算我運氣不錯,得以先睹爲快。”
郭東南放下手中狼毫,目光卻依然不肯挪離宣紙,自謙道:“一個私人業主建了一座娛樂城,多次託人找我給題個字,我哪有工夫弄這玩意兒?可考慮到發展私營經濟是市委、市政府經濟工作的重心,我們總不能只喊口號,沒一點兒實際行動吧?不少字爲了表示市委的姿態,今天特意抽空抹了幾筆,不過塗鴉而已,有辱斯文啊”張思仁說:“郭書記這等上品,還說是塗鴉,那我們這些人哪個還敢提筆寫字?”
閒聊了一會兒,郭東南言歸正傳,對張思仁說:“思仁哪,前次給各縣鄉排隊是誰出的主意呀?”張思仁說:“是委務會上集體定的。”郭東南說:“這我清楚,你們肯定會在委務會上通過一下,我是說是誰做的初步方案。”張思仁不知郭東南問這話的用意何在,只得如實說:“是楊青玉做的方案。”郭東南點點頭說:“我猜也是她做的方案。”
郭東南也就點到爲止,沒再多說什麼,眼睛盯着桌上的字,說:“思仁來幫幫忙,給我把這幅字挪到地上。”
從郭東南那裏出來後,張思仁仔細琢磨了一下,才領會了郭東南的意思。他是要自己換掉楊青玉。張思仁想想也有道理,楊青玉是方宏達提拔起來的,自然不會爲自己賣力,再讓楊青玉待在身邊,是要壞大事的。可真要換掉楊青玉,張思仁還有些顧慮,除了計劃統計科科長按慣例都是提拔對象不說,楊青玉在這個科待的時間長,知道的情況那麼多,輕易把她挪開,沒有一個讓她滿意的安排,終究不太妥當。,
不過張思仁就是張思仁,他很快就有了一個兩全的主意。
原來計生委一直沒有單設工會主席,由一名副主任兼任,而按外單位的做法,工會主席是可配專人的,可以享受副團級待遇。張思仁想,何不把這個工會主席的帽子挪過來,戴到楊青玉的頭上?一方面可讓她騰出計劃統計科科長的位置來,另一方面也算是提拔了她,好把她的心穩住,免得生事。
只是委裏要增加一個副處的官帽子,市委組織部不增加職數是不行的,張思仁就找到郭東南,彙報了自己的想法,郭東南覺得這是一個兩全其美的好點子,於是跟組織部打了一聲招呼,立即給計生委配了一個副處的職數。
有了這個副處職數,張思仁便回過頭來找楊青玉,對她說:“楊科長,市委領導爲了體現對計生工作的關心和重視,最近給了計生委一個副處的職數,用來配備一個專職工會主席。我想來想去,如果直接將你提拔爲副主任,也不知幾時條件才能成熟,你是不是先到工會主席位置上過渡一下再說?”
楊青玉一時也沒明白張思仁的真實想法,只好把這看成是張思仁對自己的關懷。何況張思仁說的也是事實,要想在近兩年內把副主任的帽子戴到自己頭上,的確不太現實,待遇先上去也好。於是她就答應了張思仁。
楊青玉工會主席的任命很快就下來了。一下子成了副處級幹部,楊青玉好像還感到比較滿足。至於計劃統計科科長人選,張思仁心中早就有了譜。宣教站的李支農是郭東南的遠房親戚,前一段時間他往郭東南那裏跑得格外勤快,郭東南要張思仁把楊青玉挪開,其意圖自然是癩子頭上的蝨子明擺在那裏的。
就這樣,張思仁順水推舟,讓李支農做了計劃統計科科長。
對張思仁的良苦用心,一旁的方宏達最清楚。他佩服張思仁的心計,這樣做可謂一舉數得啊但方宏達沒去點破他,見了楊青玉,也不好說什麼,只開玩笑說:“楊大主席,你真是少年得志啊,年紀輕輕就是團級幹部了。”楊青玉說:“我這個團級算什麼?虛職而已。”
話雖這麼說,楊青玉臉上卻還是有幾分得意。方宏達心想,楊青玉也不傻,莫非她一點兒沒看出張思仁的用意?
楊青玉任命工會主席的那個週末,河口縣計生委鄧主任帶着計劃統計股袁股長到了市裏。
前一次市計生委把河口縣列入先進單位,很給了鄧主任面子,也很給了河口縣委、縣政府的面子,從而讓鄧主任保住了計生委主任的官帽,他心中也就感激不盡,特意上來感謝市計生委的領導。
這回鄧主任和袁股長不再送土特產,而是提了兩罐高級進口奶粉。紅包也是少不了的,七八百或千來塊一個,根據委領導官帽大小和位置主次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兩個人先找了張思仁,接着叩開了方宏達的家門。開門的是侯玉秀,一見鄧主任他們倆手上提着東西,侯玉秀忙把他們請進屋,笑笑道:“你看你看,鄧主任你們每次來都這麼客氣。”一邊客氣地倒水、上煙、上水果。
鄧主任喝口水,說:“好久沒來看方主任了,想念老領導啊。”方宏達笑道:“我什麼老領導囉?論年齡,鄧主任你恐怕還是老兄吧?不少字”鄧主任說:“你是市裏領導,我在縣裏當差,我們是上下級關係,怎能論年齡呢?”,
調侃幾句,又順便說了些工作上的事情,方宏達瞥一眼桌上的進口高級奶粉,以及擱在奶粉盒上的紅包,直言道:“鄧主任你們這麼往上面跑,開支從哪裏出啊?”鄧主任笑道:“你們不是給了我們五萬元先進獎嗎?這就叫做羊毛出在羊身上。”
方宏達搖搖頭,說:“照鄧主任你這麼說,下回給你們發獎時,乾脆先扣下一兩萬留作我們的獎金福利,也免得你們辛辛苦苦上來跑這一趟。”鄧主任說:“那不行,這樣我們哪還有上來看望領導的藉口?”
因爲還要去跑別的領導,鄧主任看看手錶,起身準備告辭。方宏達也站起身來,說:“還要跑些地方吧?不少字”
鄧主任並不隱瞞,說:“還有另外幾個副主任。”方宏達說:“計劃統計科呢?”鄧主任點點頭說:“也考慮了,楊科長是我們的老朋友了,能不考慮嗎?”。方宏達說:“楊科長現在已是楊主席了,你們還不知道?”鄧主任說:“聽到些小道消息,要她當什麼工會主席,莫非這麼快就定了?”方宏達笑道:“中國人幹什麼事情都不急不躁,就提拔官員這事迅速。”
“這是好事嘛,要楊科長,哦不,要楊主席請客。”鄧主任說着,已跟袁股長走到了門邊。忽又想起什麼,回頭問方宏達說,“那現在是誰做計劃統計科科長?”方宏達說:“李支農。”
鄧主任把方宏達當做知心領導,說:“那今晚我們是到楊主席家裏去呢,還是到李科長家裏去?”方宏達笑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這是你鄧大主任的事。”鄧主任低頭做思索狀,說:“楊主席是老朋友,李科長以後工作聯繫緊密,兩個地方都應該去。只是我們只準備了一份小禮,怎麼辦呢?”方宏達說:“誰不知道鄧大主任聰明過人?這點兒小事難不倒你?”
從方宏達那裏出來後,兩人很快拜訪了另外幾個副主任。最後車上就只剩下一份禮物了,兩人站在車旁,一時也沒拿準主意,到底該送給楊青玉還是李支農。袁股長說:“還是按原來的計劃送給楊主席吧?不少字”鄧主任說:“講感情是應該送給楊主席,可工會主席雖然是個副處級幹部,屬於委領導,可對我們縣裏的工作又有什麼作用呢?今後我們經常要拜、要求的可是這個計劃統計科科長啊。”
袁股長在縣計生委統計股當股長也不是一年兩年了,自然清楚這個利害關係,說:“那也是,在計生委裏,統計科科長的話說一句是算一句的,不像工會主席,跟業務不挨邊。”鄧主任說:“給縣裏排隊都是先由計劃統計科做初步方案,再拿到委務會上去通過,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統計科科長可比一般的副主任關鍵得多。”
兩人還在車旁猶豫了一陣,這時袁股長忽然想起了剛纔方宏達的話,對鄧主任說:“剛纔方主任還說鄧主任你是聰明人,這點兒小事難不倒你的。”鄧主任就問袁股長說:“你覺得方主任會是什麼想法?”袁股長想了想說:“我想方主任的意思,可能是要我們到李科長那裏去,不然他也就不會主動對我們提及市計生委的人事變動了。”
鄧主任覺得很有道理,說:“方主任一定是在提醒我們,他也是爲我們着想啊。”
這樣權衡來權衡去,兩人終於拿定主意,把進口奶粉和紅包送到了李支農家裏。事後鄧主任對袁股長說:“我們是到上面來進行感情投資的,要投就要投準,投得有效果,有利於縣裏的計生工作,所以不能感情用事。”袁股長笑道:“進行感情投資,卻不能感情用事,好像還挺有哲理的。”鄧主任說:“哲理不能當飯喫,我只知道自己是國家幹部,工作上不去,那可是要丟飯碗的。”袁股長討好道:“鄧主任是個實在人。”,
鄧主任和袁股長上市計生委來送禮,都是在夜幕掩護下悄悄完成的,本來做得很隱祕,除了幾個當事人,別人並不知道。可沒兩天,這事還是傳到了楊青玉耳朵裏。楊青玉就很生氣,在心裏罵河口縣鄧主任是勢利小人,真想打個電話訓他幾句。可話筒都拿到了手上,楊青玉還是放棄了,怕自己失態。
其實楊青玉並不是個貪小便宜的角色,只是爲河口縣能評上先進,她也是說過話、出過力氣的,想不到自己離開計劃統計科沒幾天,就被他們忘到了腦後,心裏多少有些不平衡。看來自己雖然做了工會主席,行政級別是上去了,但分量就輕多了,遠不如做那個計劃統計科科長那麼被人看重。
帶着一肚子的委屈,楊青玉進了方宏達的辦公室。方宏達正在低頭把玩着手上的小手機,見楊青玉進來了,就對她說:“你收到我的短信沒有?”
楊青玉正在氣頭上,一時沒聽明白方宏達的意思,只木木地望着他,彷彿不知短信爲何物似的。方宏達笑了,說:“你把你的手機拿出來看看。”
楊青玉這才從包裏取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字:牽掛你的人是我是我是我還是我,而短信上方記錄着方宏達的手機號碼和發送時間。她又羞又惱,說:“你是見我心情不好,來戲弄我吧?不少字”方宏達說:“誰戲弄你了?我是剛剛學會操作短信的,就給你發了一條,看效果如何。”楊青玉說:“發短信又不是什麼高技巧的事,用了那麼多年的手機,你這會兒才學會?”
“以前我不是忙嗎?也沒時間和耐心學。”方宏達說,“好啦,現在學會了,我每天給你發,聽說發一條短信才一毛錢,還發得起。”楊青玉說:“我不要你發,你那話肉麻。”
方宏達開心地笑了。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望望楊青玉,想起剛纔她說的心情不好的話,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故意說:“當了主席啦,怎麼心情反而不好了?”楊青玉罵了句粗話,說:“什麼鳥主席,狗屁不如。”方宏達說:“你這主席可是堂堂副團級,也算是從七品,誰說狗屁不如?”楊青玉搖搖頭說:“從七品又如何?沒有含金量,就是正七品、六品,也沒什麼意思。”
本來楊青玉是要把心裏的想法跟方宏達訴說一下的,這下也許是跟方宏達說了幾句閒話,心頭的鬱結釋放了一部分,沒了訴說的慾望。又聊了幾句,楊青玉準備離去。方宏達看看手機上的時間,說:“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下班後你能來一下嗎?”。楊青玉說:“現在不可以說嗎?”。方宏達搖搖頭,說:“現在還不行。”
下班後,楊青玉又來到方宏達辦公室,說:“方主任有何吩咐,我洗耳恭聽。”方宏達說:“其他人都下班走了?”楊青玉說:“早已人去樓空了。”
確信辦公樓裏沒人了,方宏達這纔打開身後的鐵皮櫃子,拿出兩罐進口奶粉,遞到楊青玉手上說:“這是河口鄧主任給你的,那天晚上走得急,來不及上你家去了,就放到了我家裏,託我轉交給你。”
提着兩罐奶粉,楊青玉愣怔了一陣,心想,莫非我錯怪了鄧主任?
可楊青玉是個聰明人,晚上回家仔細一想,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因爲她清楚下面到市裏來打點,原本就是聯絡感情的,託人轉達就少了接觸的機會,鄧主任當時走得再急,也不可能這麼做。就是這麼做,事後也會打個電話,討一句感謝。何況在計劃統計科時,楊青玉見得多了,下面不僅僅送禮品,少不了還要給一個紅包,鄧主任既然給她楊青玉做了安排,不可能只有兩罐奶粉,而不留下紅包。這完全是方宏達的良苦用心,他是怕楊青玉心裏不好受,特意把鄧主任給他的那兩罐奶粉給了她,以此寬她的心。,
這麼分析着,楊青玉給方宏達打了一個電話,感謝他給的奶粉。方宏達說:“感謝我幹什麼?要感謝你感謝鄧主任去。”楊青玉說:“你別當我是三歲孩子了,我還不知道是你把鄧主任給你的那一份給了我?”方宏達說:“我給的也好,鄧主任給的也好,你別想那麼多了,你孩子還小,正需要。”
楊青玉就有些感動,想跟方宏達說句什麼,一時也沒說出來。
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兒,才聽方宏達又說道:“你也別怪鄧主任了,他們本來也是考慮了你的,而沒有考慮李支農,後來聽說李支農做了計劃統計科科長,猶豫再三,才改變主意上了李支農家。他們也是從工作出發啊,也有他們的難處,如果換了你,怕也會這麼做的。”
楊青玉心裏好受多了,說:“這道理我懂。”
“你懂就好。”方宏達說,有些語重心長的味道。
河口縣送禮的事過去後,楊青玉的心情剛剛平靜下來,不想又生出另一件事來,楊青玉氣不打一處來,藉機鬧了一次小風波。
原來省計生委在省城召開全省計生系統工會工作會議,通知各地市計生委工會主席參加。工會主席是委領導,出公差可以享受專車待遇,楊青玉便拿了通知,去找辦公室熊主任要車。熊主任看看通知,對楊青玉道:“楊主席你也是知道的,委裏包括宣教站那臺雙排座宣傳車,總共才四臺車子,紅旗車要保證一把手,不好另派,奧迪送省計生委一位來我市搞調研的處長下了縣,家裏就一臺桑塔納留作機動,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我一定安排給你。”
熊主任說的也是實情,楊青玉不好說什麼。但楊青玉想起自己做計劃統計科科長時,雖然不是委領導,沒資格享受委裏專車,可每次找到熊主任,他都不打半點兒折扣給予安排,現在自己做了工會主席,可以享受專車了,車還沒派,他竟說了這麼一堆廢話,心裏就不免冒火。
不過楊青玉忍住沒有發作,心想只要有車就算了,低頭出了辦公室。
不想第二天提了包要出發了,楊青玉問熊主任車在哪裏時,熊主任哭喪着臉說:“楊主席,真對不起,桑塔納昨晚被組織部一位科長要走了。本來我是不同意的,因爲今天要安排給你,可那科長是管市直單位副處以上幹部考覈任命的,委領導親自給我打了電話,我硬頂又頂不住,只好通知了司機。”
聞言,楊青玉嘴都氣歪了,指着熊主任的鼻子破口大罵道:“我就知道你是勢利小人,當初我在計劃統計科,能給你辦事,我放個屁,你也要上前嗅嗅,如今我手中無權了,你對我卻這麼個態度了。”
罵過了仍不解恨,又順手抓過茶幾上的熱水瓶,舉過頭頂,狠狠地往地上扔去。只聽“砰”的一聲,熱水瓶驚天動地般炸響了,碎了一地,冒着熱氣的開水漫向四周,嚇得一旁的人抱了腦袋,紛紛往後退縮。
這樣好像還不過癮,楊青玉又要去取牆上省計生委頒發的寫着先進單位的鏡框。這時方宏達聞聲趕過來,捉住她的雙手,才平息了事態。
等全委的幹部職工都圍攏來,把辦公室堵得水泄不通的時候,楊青玉已經變得冷靜了,她跟方宏達擠出人堆。方宏達把楊青玉叫進自己的辦公室後,就抓過桌上的電話機,給她聯繫車子。找了好幾個單位,纔在教育局找到一部去省城的便車,方宏達當即陪楊青玉趕過去,送她上了小車。,
到了省城,趕往指定的賓館,楊青玉才發現,十多個地市計生委的工會主席就她一人沒帶專車,那稍稍平靜下來的心情難免又不平靜了。開會自然沒什麼心思,領導在臺上作了半天報告,她也沒聽清兩句。聽完報告開始討論,其他的工會主席侃侃而談,就她一言不發。
就這麼悶悶不樂地開了兩天會,第三天會議安排到一處景點參觀學習,楊青玉沒有心情遊玩,正猶豫着去還是不去的時候,手機響了,竟然是方宏達打過來的。楊青玉忙說:“方主任是你呀,你在哪裏?”方宏達說:“你說呢?”
楊青玉心頭動了動,忙說:“你到了省城?”方宏達說:“我不僅到了省城,而且就在你樓下。”
楊青玉一陣驚喜,飛快地出了房門,乘電梯往樓下奔去,果然見方宏達就坐在樓下廳裏的大沙發上。楊青玉樂不可支地說:“方主任,你還真到了這裏,我還以爲你是騙我的呢”方宏達說:“我敢騙你嗎?”。楊青玉說:“你到省城來幹什麼?”方宏達說:“來看你呀。”楊青玉說:“你以爲我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相信你這話?”方宏達說:“信不信由你,至少我現在跑到了這裏,除了來看你,不會有別的目的吧?不少字”楊青玉點點頭說:“那倒是。”
兩人在大廳裏說了一會兒話,楊青玉邀請方宏達到自己房間去坐坐。進了門,方宏達纔對楊青玉說:“我是到省城來檢查高血壓的,剛從醫院出來,想起你在這裏開會,就順便過來看看。”楊青玉給方宏達倒了水,說:“情況怎麼樣?”方宏達說:“有所好轉。”
“那就好。”楊青玉說:“今天本來是要到一個景點去的,正好你來了,我就不去了,專門陪你。”方宏達說:“那怎麼行?你還是聽從會議安排吧。”楊青玉說:“遊山玩水如果沒有好伴,山水再好也沒多大意思,哪有跟方主任在一起有情調?”方宏達說:“你這可是真話?我還以爲你不歡迎我哩。”楊青玉說:“人生不是有三大樂事嗎?說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他鄉遇故知,今天能在省城遇上方主任,也算是我楊某人的幸運。”
房間裏本來還住着另一個地區計生委的工會主席,今天她隨會議去了景點,沒有外人打擾,兩人正好可盡情地說說話。這兩天楊青玉寡言少語的,幾乎沒怎麼開口,這一下遇到傾訴的對象,於是再也憋不住,滔滔不絕起來,從喫穿到玩樂,從社會到家庭,從過去到現在,沒完沒了地說着,像得了話癆似的。方宏達就聽着,偶爾附和兩句,讓楊青玉說個夠。
這時方宏達才突然發現,楊青玉那兩片正在翻動着的健康紅潤的嘴脣,以及嘴脣裏面雪白整齊的牙齒,是那麼幾分性感,竟然讓他悄悄動了動心。
也許方宏達的目光在楊青玉的臉上停留得久了點兒,她感覺出了什麼,忽然合上嘴脣,不吱聲了。方宏達這纔不好意思地低了頭,看看手錶,站起身說:“這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我也該走了。”楊青玉興猶未了,說:“還早得很呢,你還有事?”方宏達說:“沒什麼事也不能老待在你這裏呀。”楊青玉說:“沒什麼事,那中午我請客,到附近的小店裏喫點兒東西。”
喫過中飯,兩人就分了手。楊青玉回到賓館,無所事事,就鑽進被窩裏睡起午覺來。一覺醒來,已是晚上十點多,也懶得起牀,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沒看出什麼名堂,只得關了電視,繼續睡覺。,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上,這才起了牀,草草洗漱一下,去外面喫了早點,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楚南。忽想起方宏達也在省城,不知他今天回不回去,想打電話跟他約一下,不知怎麼的,拿起電話後又改變了主意。
出了賓館大門,站在街旁,準備打車去火車站,可揚了幾次手,出租車上都有人。楊青玉覺得自己做了工會主席,來省城開會連車都要不到,站在街頭打車,連出租車都不理睬她,不免有些失落。
楊青玉恨恨地想,姓熊的,總有一天我會揪住你的尾巴的,到時看老孃怎麼收拾你
就在楊青玉再一次向一部開過來的出租車揚起手的時候,一部本田小車停到了她身邊。車窗很快落了下去,有人從車裏伸出頭來說:“楊主席上車吧。”
楊青玉低頭一看,竟然是方宏達。楊青玉有些驚喜,趕忙鑽進車裏。車上除了一名司機,就方宏達一個人。方宏達把司機介紹給楊青玉,說是物價局的黃司機。楊青玉跟黃司機打過招呼,回頭對方宏達說:“昨天怎麼沒聽你說帶了車?害得我流落街頭,不知怎麼纔回得了楚南。”方宏達說:“昨天也沒見你問車呀。”楊青玉說:“是呀,昨天我怎麼就沒問你一聲呢?”
回到楚南後,楊青玉才知道,方宏達帶車去省城,根本就不是去檢查什麼高血壓,而是專程去接她的。
楊青玉一直記着熊主任沒給她派車的事,後來終於抓到了他的尾巴,覺得可以一解心頭之恨了。原來最近公安局搞了一次掃黃打非活動,抓住一批應召女郎,其中一位川妹供出了熊主任的名字。這件事是楊青玉參加同學聯誼會時,從一位在公安局做科長的同學那裏偶然得知的,計生委裏還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那位同學還告訴楊青玉,公安局已經和熊主任打了招呼,只要他悄悄去交了罰款,就可免去其他處罰和麻煩。楊青玉不想讓熊主任就這樣出點兒錢,輕輕鬆鬆滑了過去,她要在委黨組擴大會上把這事公開出去,讓姓熊的脫層皮。
不過事到臨頭,楊青玉又有些猶豫了,覺得這樣做多少有些欠妥。她於是想向方宏達討討主意,趁沒人的時候楊青玉走進方宏達的辦公室,說了自己的想法。
從省城回來後,楊青玉和方宏達表面上還是過去那種單純的同事關係,但彼此之間似乎已多了一層什麼,楊青玉心裏有話,總願意去找他說。不想在熊主任這事上,方宏達不同意她這麼做。他說:“姓熊的做出這樣的事,固然應該受到應有的處罰,但卻用不着把你的賬算在他的頭上,他不過是張思仁手上的一個卒子而已。”楊青玉說:“這個道理我懂,可就這麼放過了他,我咽不下這口氣。”
方宏達笑了,半開玩笑道:“你有能耐,何不把張思仁扳倒?你想想,如果不是張思仁拿工會主席的虛銜換走你計劃統計科科長的帽子,熊主任會對你如此放肆嗎?”。楊青玉說:“誰不知道張思仁樹大根深,你方某人都敗在了他的手下,我是誰?我敢有這樣的念頭?”
從方宏達辦公室出去後,楊青玉將方宏達的話反覆揣摩了好幾遍,想想自己其實跟熊主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仇恨,還真犯不着來這一手。正如方宏達所說,根子還在張思仁那裏,哪天張思仁下去了或離開了計生委,她楊青玉也許還會有出頭之日,比如換個副主任什麼的,管點實事,到那時他姓熊的還不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自己說一,他敢說二?,
楊青玉這麼自忖着,正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時,一夥人鬧哄哄上了樓,蜜蜂一樣圍住了張思仁的主任室。原來那是委裏的離退休老幹部,這段時間天天都往張思仁辦公室跑,朝他要集資款,並揚言再不還款就到市委去上訪。
楊青玉不想管閒事,趕忙躲進主席辦公室,把門關緊了。聽着外面老幹部們的吵嚷聲,楊青玉就有些幸災樂禍,心想看你張思仁怎麼下得了臺?她還樂滋滋地給方宏達打了一個電話,說:“你聽到張思仁辦公室那邊的動靜了嗎?”。方宏達說:“又是那些老幹部吧?不少字我正想過去勸勸哩。”楊青玉說:“關你什麼事?你待在辦公室喝茶看報不省心些?”方宏達說:“話可不能這麼說,都是委裏的事情嘛,我還是去看看吧,如果委裏其他領導都去了,就我不去,張思仁還不會有想法?”楊青玉說:“要他沒有想法”
話還沒落音,方宏達那邊已經掛了電話。楊青玉愣了愣,目光在手中的話筒上盯了好一陣,也出了辦公室。
楊青玉來到張思仁的主任室門外,見方宏達和委裏其他幾位黨組成員都到了場。張思仁和老幹部雙方情緒都有些激動,已經起了高腔,有兩個老幹部的手指都點到了張思仁的鼻子上。方宏達見狀,擔心事情鬧大,忙插到張思仁面前,對老幹部們說,黨組已經多次開會研究了還款計劃,打算再向銀行貸些款,貸款報告都已經寫好了,只要錢一到就先還老幹部的集資款。
老幹部們還不罷休,說方主任說的不算,他們要張思仁表個態,說個具體的還款時間,他們可沒耐心天天往這個地方跑。
本來方宏達說的向銀行借錢還款的事,是他情急之下脫口說出來的,其實黨組並沒有開會研究過這事。但已經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張思仁也別無他法,只得說:“估計也就一個星期的樣子吧,到時你們再拿不到錢,可以到市委去上訪,讓市委領導罷了我的職。”
這樣,老幹部們才陸陸續續從張思仁的辦公室退了出來。
老幹部們一走,幾個黨組成員還有楊青玉等非黨組成員的委領導,當即就在張思仁的主任室裏開了個小會。張思仁說:“剛纔要不是方主任解圍,也不知事情會鬧到什麼地步,唉,如今乾點兒事不容易啊,要不是修這個辦公樓,我張思仁會遭這樣的詛咒嗎?”。停了停,又說道,“剛纔方主任跟老幹部們說的借貸還款的事,雖然事先並沒正式研究過,但現在看來只有這唯一的路可走了,大家都出出主意吧。”
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語交換了些意見,然後確定一名副主任專門去跑銀行。
從張思仁的主任室出來後,楊青玉跟進了方宏達的辦公室。她不無譏諷地說:“你這個主意蠻高明嘛”
方宏達笑笑,坐到椅子上,指指一旁的沙發,示意楊青玉坐。楊青玉不坐,說:“如果你不提出這個還款辦法,我看今天非打爛腦殼不可。”方宏達說:“這又不是什麼好辦法,如今銀行的錢也不是那麼容易貸得到手的。”
楊青玉壓低聲音說:“貸不到手就好,到時又有好戲看。”
方宏達不想說這事,瞥楊青玉一眼,顧左右而言他道:“好久沒上醫院了,我得去找找瞿醫生。”楊青玉也只好說:“要不要我去陪你?”方宏達說:“行啊。”,
下午,方宏達還真的去了醫院。他打算血壓一降下來,便不再去服那煩心的降壓藥。自從服這該死的降壓藥後,他就沒能好好地做過一回男人,也許停了藥能力會恢復過來。
一檢查,血壓是降了不少,但瞿醫生只讓他減輕藥量,還不能完全停藥。方宏達問:“那又要到什麼時候可以停藥?”瞿醫生搖搖頭說:“高血壓病人就是血壓正常了,也不能完全停藥,只能把藥量和服藥頻率減少、放慢。”
方宏達有些悲哀,心想自己要完全恢復到從前,看來希望是不大了。
一個星期眨眼就過去了。那紙貸款的報告在銀行裏轉了一圈,又原樣回到了計生委,銀行說計生委之前欠的還沒還,哪有又要貸款的理。張思仁就有些緊張,擔心老幹部們又會來找他算賬。不想老幹部們此後再沒露面了,一連好幾天,委裏都靜悄悄的。
方宏達也覺得有些奇怪,預感到後面肯定會有什麼名堂。他還意識到楊青玉好久沒進自己的辦公室了,也不知她到底在忙些什麼。偶爾在辦公室門口跟她碰上了,還沒說上兩句話,她就穩不住了,說還有事情等着,然後匆匆離去。
這天,方宏達在辦公室呆坐着,忽然有了一種想跟楊青玉說說話、聊聊天的慾望,拿了話筒,準備撥她的手機。剛撥通,還沒等對方開口,有人敲門走了進來,竟是辦公室熊主任。方宏達只好掛了電話,對熊主任說:“有事嗎?”。熊主任說:“剛纔紀委打電話來,要你過去一下,我已經給你準備好了車子,就在樓下。”
紀委找總不是什麼好事,方宏達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心存疑惑道:“紀委要我過去?你沒聽錯吧?不少字”熊主任說:“沒聽錯,紀委已經找過委裏好幾個領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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