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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滔天巨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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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滔天巨禍

距離秦州還有五裏路,但李無憂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動了,他靜靜地在一條小溪邊坐了下來。

這是一處大山中的一個小谷。在塞外,多見的是戈壁黃沙,千裏無人煙,只是接近雲州的秦夢兩州這一代卻是例外。這一代以草原爲主,但每隔幾十裏,卻便有一處突兀而起的丘陵,而百裏之內,也幾都有一座大山。草原上沒有蒼瀾、鵬羽這樣的大河,但明鏡一樣的湖泊和清澈的溪流卻隨處可見。有的溪流甚至延綿數里,蜿蜒曲折,從天空下去,彷彿是一條條的雪白的絲線。

溪水是從靖王軍隊所在的上遊流入谷中來的,清甜中有一絲鹹,李無憂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爲其中滲透了鮮血的緣故,只是望着水中那個蓬頭垢面的少年愣愣出神。原來不可一世的大荒雷神,竟也有今日

唐鬼的內功並不是很強,但勝在猝不及防,自足底湧泉穴侵入已經是損壞了他的腿部經脈,牧先生雖然沒有用最強的驚鴻劍氣,但即便是尋常劍氣刺中身體近十個大穴,也是經脈遭受斷裂的重創,但李無憂爲了脫身,強行使出禪林佛意金身壓制住自己的傷勢瞬間續接了經脈,恢復功力,但後來那酷似黃公公的中年文士在他背上印的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卻傷及內腑,震散了佛意金身,而他最後使出的天雷,卻耗盡了身上最後一口元氣。若非憑藉着堅強的意志力,他甚至連那二十丈軍營都走不出,便要趴倒在地。

但更重的傷卻在心上,耳聽着自己的部下被人像豬一樣宰殺,身爲元帥的他,卻只能一步一步離開,不敢回頭,深怕一回頭後,自己再沒有離開的勇氣。李無憂不是一個大俠,也算不上君子,但即便是個小人,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感情,他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救別人,但也不會願意無辜的朋友和部屬因自己而死。那種痛楚不同於眼睜睜看着朱盼盼香消玉隕而無可奈何,不同於目送慕容幽蘭背影消逝而心神兩茫茫,但那痛楚卻一般的撕心裂肺。

人若忘情,不是畜生便是聖賢。李無憂不是畜生,但也不是聖賢,所以他不能忘情,所以他痛苦。如果痛苦使人成長,這樣的成長代價未免太大了些吧!

日盡黃昏,斜陽的光輝透過山棱,透過早紅的楓葉,落在孤坐少年的臉上,清冷而淒涼。

雖然服下了佛玉汁,只是暫時止住了血,輕微緩解了內腑的重傷,但經脈斷裂並無任何好轉,丹田內空空蕩蕩,雖然身周有絲絲幾不可覺的元氣在緩緩流動,向要鑽入身體,但經脈斷裂之後,元氣雖然自穴道鑽入,卻無法運轉,無法進入丹田。

曾經有無數次險死還生,李無憂對刀鋒劍口的死生活已經看得習慣,只是沒有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後竟然是坐在一處無人的山谷裏等死。默想此生所爲,頓時唏噓。幼時父親早死,但自己與母親相依爲命,卻也快活無憂,只是母親死後,六年間,卻是顛沛流離,飽歷風霜;跌入崑崙忘機谷中,亦是六年,可謂真正忘機,雖然學藝辛苦,但三位哥哥和四姐卻待自己如親人,這六年是人生中最幸福的六年;出江湖雖然短短一年時光,卻是幾經風浪,幾許沉浮,雖然陰謀不斷,但自己總能化險爲夷,位極人臣,更邀天之幸,得無數紅顏知己垂青,可說得意。

只是,誰也不會想到風光無限的大荒雷神居然在他人生剛剛步入精彩的時候,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處無名山谷中吧?山谷之外,秦州城裏,若蝶和唐思正翹首待歸,秋兒下落不明,阿碧芳蹤無痕,小蘭,小蘭,小蘭卻已經要嫁給靖王那個混蛋了!

“不,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想起慕容幽蘭,李無憂忍不住想仰天長嘯,但話到嘴邊卻沒了力氣,變做細細呢喃。

“是不是很不甘心?”一個陌生的蒼老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山谷的寧靜,卻也同時打破了李無憂心湖的寧靜。

“誰?”直覺到有人走近,李無憂低低地囈語了一聲,他努力想睜開眼睛,試了幾次,卻只覺那眼皮重如泰山,紋絲難動,只好放棄了這徒勞無功的舉動。

“別管我是誰!”那老者輕輕地笑了起來,“你只需要知道我能救你,並且讓你復原如初!”

“前輩有什麼條件?”李無憂自然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如果我說是一時良心發現,諒你也不會信。這樣吧,你只需要答應,你欠我一條命,欠我一個人情,有一天我會來找你讓我幫我做一件事。”

“前輩請回吧!在下自生自滅,不勞前輩操心。”

老者咦了一聲,隨即卻大笑起來:“嘗聽人說李無憂人中之龍,行事爲人不同世俗,今日一見,嘿嘿,也不過一凡夫而已。老朽失望得很,失望得很啊!”

“隨你怎麼說。只是我本平凡,不想欠下那沒頭沒腦的人情,搞得將來生不如死,那可無趣得很!”李無憂聲音幾不可聞,但語聲中卻有種說不出的堅定。

“迂腐,迂腐!你這蠢材,難道就不懂得現在假裝應承了我,將來再隨機應變嗎?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實在不行,哼哼,背信棄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難道你就一點不懂得變通嗎?小命重要還是那狗屁的信義重要?”老者似乎極其生氣,忍不住大聲訓斥起來。

誰知李無憂聽到訓斥,卻輕輕地叫了聲好,道:“很好!你盛怒之下音色依然沒有變化,我可以肯定你若非是鉅奸巨惡,就是我所不認識但真心爲我好的人。前者,我若是將來中了你的算計,那是心服口服,至於後者,前輩也最好施恩別望報,無憂能做的,只有先謝過前輩。言盡於此,救與不救,悉聽尊便。”

老者幾乎沒被噎住,好半晌才嘆道:“李無憂啊李無憂,真不知道你是個瘋子,還是個天才。性命攸關,你竟然好,好,也許老子本來也是個瘋子,今天非救你不可,這個人情你是欠定了!”

李無憂嘴角剛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容,全身經脈斷裂處,同時一麻,同一時間一道熱流已自頭頂百會穴灌了下來,剎時通透全身百脈

***

也不知沉睡了多久,李無憂終於悠悠醒轉,入目所見,新月如鉤,寒林漠漠,夜露驚風。翻身坐起,那神祕老者已然消失不見,若非身邊有那老者留下的一封信,而自己丹田元氣充盈,全身經脈暢達,功力已恢復了兩成,他幾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場夢。

“小鬼,我們很快會見面的!哈哈!”這個人留書的口氣果然和行動一般張狂,這人會是誰呢?

李無憂自溪裏抓了條魚,一面生火烤魚,一面搜腸刮肚地思索這人的身份。將自己認爲可能的熟人都一一列舉了出來,卻發現以本事和詭異的行事方式而言有兩人最有可能:天魔任冷和刀狂厲笑天。

二人一般的憤世嫉俗,不以常規行事,均欠過自己的情,他們也都有犧牲自己內力爲我療傷續脈的能力。

只是細細分析起來,卻又覺得很不像這兩人。梧州捉月樓中,自己雖然放過任冷一次,但在北溟的時候自己卻害得他功虧一簣,以魔門中人自私自利的性格,他不來找自己報仇而不惜得罪劍神謝驚鴻也要報恩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比起母豬會上樹來依然是略微低了那麼一點。

厲笑天這老傢伙就更懸了,當日自己與秋兒無意間闖入他的藏寶庫,幾乎沒將他的藏寶席捲一空,雖然最後私下較量的時候,自己在石門上悟出的“縱笑今古,天地鬼神盡虛妄故可恃唯我;橫眉乾坤,聖賢哲達皆糞土而君子自強”這三十二字刀法真意似乎在決鬥的過程中幫他徹底修成了殺天九刀,算是對他有大恩,但人家已經慷慨地將那數箱寶藏和殺天九刀的刀法一併送給了自己,說起來更像是自己欠了他的人情,如果不是喫飽了撐的,這自命清高的老不死也沒必要裝神弄鬼地犧牲真元來救自己了。

以謝驚鴻的詼諧性格和無上功力倒是一個人選,只是牧先生既然是他的弟子,他自然沒和徒弟作對而幫我這個外人的必要吧?

“那麼會不會是嶽慕容軒?”李無憂雖然心中大痛,卻依舊還是強迫自己想了下去,也許萬針穿心一樣的痛楚能讓自己暫時忘記對那些被靖王殺死的無憂軍死難兄弟的內疚吧。

若是慕容軒心中對將小蘭許給靖王心存愧疚,犧牲功力救我還原,倒並非不可能

他胡思亂想了良久,將自己熟悉的高手都想了一遍,有一次甚至歸結到大荒四奇身上,最後卻終究覺得不可能,一笑置之。

忽地一陣刺鼻胡臭味將他帶回現實中來,卻是手中烤魚已然燒焦。

胡亂喫了些焦魚,走出谷來,默查天相,已是三更時分,李無憂站在前往秦州的必經路口,打開天眼掃描周遭片刻,頓時大喜過望地上並無大軍經過的痕跡,顯然靖王尚未朝秦州進發,那麼也就是說寒士倫趙虎他們並未全部遇害。因爲如果靖王真的敢不顧自己離開時候的警告,全數將他們殺了,以他的手段,此刻必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前往秦州,將無憂軍悉數收服,以免夜長夢多。那麼如此看來,自己離開的時候,靖王最後殺那幾人也僅僅是爲了嚇唬自己了。想到這裏,李無憂心莫名的一沉,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如今的靖王城府心胸都已非雪滿京華之夜,航州城內企圖以兵力奪取皇位的那個無謀豎子可比了。

到得此時,自己的處境真是尷尬之極。據捉月樓師家的消息,朝廷之中,太師耿雲天和丞相司馬青衫在靈王和珉王死後,竟都英雄所見略同地不看好靖王,又分別決定扶植二皇子樂王和六皇子秦王。這樣的情形下,靖王雖然被立爲太子,卻成爲了衆矢之的,壓力倍增,正巧這個時候楚問對自己有了猜忌,他乘機便上旨取代自己去攻打雲州,從而在朝中贏得足夠的政治聲望,穩定自己在朝中的地位,那九道金牌也多半是他讓楚問發的了。只是在他想來,自己未必會心甘情願地退兵,所以靖王帶來了牧先生還有黃公公這兩個絕世高手,而且收買了唐鬼,引發了這場衝突。計劃的最後,再在無憂軍衆將面前讓我在自己的性命和衆將的性命間選擇,讓自己喪失威信或者自殺。無論自己選擇那條道路,其實自己都是死路一條,無憂軍今後也都將名存實亡,再不能對他形成威脅。好毒的一條計!

只是邀天之幸,自己卻得到了貴人之助,非但治好自己的傷,怕沿途追殺的人也是他給一一了結的吧。

過目種種,千頭萬緒,霎時湧上李無憂的心頭,但對真相越是清晰,他卻越是心寒,對楚問和靖王就也越是失望。一個上位者竟然可以爲了如此私人之極的理由,就對付國家立下的汗馬功勞的將軍,輕易抹殺十萬士兵的榮譽。

自己本來是打算放出兵權了,但此時此刻如此做,卻和手下士兵怎麼交代?讓他們因爲主帥所揹負的一個叛逆的罪名,終生抬不起頭來?但如果不這樣,自己又該何去何從?難道真的就造反了嗎?

他沉思了良久,一時卻沒了主意。最後決定,無論如何,自己有必要先回王維的軍營看一看再說。

不知何時新月躲進雲層,夜黑風高。此時他已是風聲鶴唳,如履薄冰,但一路行來,並未見偵騎蹤影,只是天眼卻分辨出路上的馬蹄印跡中有極少新痕,心中憂喜參半,一時無從猜測。

天眼展開,遠遠地只見廣袤的平原上一處丘陵,丘陵邊一片闌珊燈火,稀稀拉拉,彷彿與天空的星鬥遙相呼應。

李無憂施出隱身術,展開龍鶴身法,利用融合五行之理,先以青木訣融入一顆大樹內,然後施出滴水穿石之法,由樹身轉入一片樹葉,然後召喚來一陣微風,同時震斷葉柄,這片樹葉便隨着數十樹葉一起飄舞而下,落入營外的溪水裏,順水飄至一處營帳之外,在守衛的盲角收去法術,輕輕地喘息起來。

即便是功力鼎盛之時,施展滴水穿石也是不可持久,此次更加將全身化作水滴融入樹葉之內,而同時還要施展別的法術,比之一人獨抗八百羅漢陣,只難不易。是以,功力只剩兩成的他,很是難受。

喘息一陣,氣息終於調勻,眼見一名巡夜的槍兵走近,李無憂左手玄宗捕風指使出,遙點其啞麻兩穴,右手一式禪林七十二絕藝之擒龍爪虛抓而出,槍兵在十分之一息內無聲無息被抓了過來。

也不必讓他開口,李無憂玄心大法使出,神識已經侵入其腦海。幸好這槍兵的意志不是極強,他迅疾地將其所有記憶複製了一遍。

下一刻,他心頭一陣狂喜。如自己所猜測的一樣,趙虎他們果然還活着,作爲一個成熟野心家的靖王眼見自己堅定離開,沒有徒勞無功地再殺人,只是將他們都囚禁在一處軍營裏,把守的除了三百弓箭手,還有白天跟在靖王身邊那七名高手,倒是牧先生卻上秦州去了。

眼見營中的兵士巡邏比尋常時候多出五倍不止,更讀到槍兵記憶裏對那七人的恐懼,大喜之餘,李無憂卻也愁眉不展。他原先的計劃是先來探探消息,確定一下衆人的生死,然後再見機行事,但隱隱感到眼前明明是個絕好的機會,但他卻一下子遲疑起來:到底該怎麼下手呢?

自己或者能以偷襲將那七人擊倒,但之後又如何帶着八十多人摸出營去?但如果此刻回城調動兵馬硬來搶人,那無論結果如何,都是勢成騎虎,必定要揭竿造反了。

正自沉吟之間,忽聽腳步聲響,抬眼看去,十丈之外有兩名軍士朝這邊走近,李無憂微一皺眉,道聲得罪,心頭默唸靈訣,虛爪一抓,將那昏迷槍兵扔進乾坤袋中,自己展開隱身術,伏到一處暗角裏。

那兩人於四週轉了一圈,最後果然到李無憂附近這個營帳外坐了下來。

一人將手中鋼刀插刀地上,將用以遮陽避雨的氈帽脫下扔到一旁,揉了揉腿,低聲抱怨道:“蔡頭,這小王將軍也真是的,這大半夜的也不要人安睡,居然拉我們起來巡邏,老子還有三天才當值呢!若是軍神還在,斷不會做這樣不合規矩的事。”

另一人卻嘆了口氣,道:“老張,你就別抱怨了,小王將軍畢竟年輕,不懂這些,我們看在軍神的面子上,就多擔待些吧。再說了,雷神雖然白天重傷跑了,難保他晚上不率兵殺來,這是非常時期啊!”

老張冷笑道:“他們說雷神要造反,但卻一點憑據都沒有,我看這事多半是太子爺眼紅雷神的戰績,故意設下的”

“噓!想死嗎你?給我小聲點!”卻是蔡頭一把捂住了老張的嘴。

靜了片刻。

蔡頭卻道:“老張,其實說起來我們也算是幸運的了。想想那些關在緝督營中的那些無憂軍將軍,哪一個不是跟隨雷神從潼關殺到秦州的大英雄?現在怎麼着?太子說他們是附逆,明晨就要押進秦州城,當街問斬!”

李無憂聽到此處,只覺得一陣暈眩,元氣一滯,隱身術幾乎失效現出身形來。原己還是將靖王估計得過高了,原來他不是不殺趙虎他們,而是要將其押到秦州再殺,除可逼自己現身外,更可以收到震懾之效。以此推之,那牧先生入秦州,怕除開傳達聖旨要騙我那些不知情的手下了!唉,此計雖然歹毒,但卻顯現出靖王不能容人的一面,難怪司馬青衫和耿雲天都不願意輔助他了。

“你們倆在這做什麼?”忽地一人斥道。

“元帥!”二人慌忙站起敬禮。卻是王維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王維喝道:“李無憂隨時回來,快給我巡邏去!”

“是!”二人如蒙大赦,慌忙戴上氈帽,拾起刀槍去了。王維嘆了口氣,朝軍營中央走去。

王維走後,李無憂在暗角裏鬆了口氣,剛纔是太大意了,心神失守下,居然連王維接近都沒發現,自己可說是無能了。

眼見王維所去的方向是軍營的正中央一處燈火通明的所在,李無憂識得正是帥帳,心頭一動,將那槍兵從乾坤袋裏放出,以迅快手法將二人衣服調換,一面將氈帽戴上,然後嘆了口氣,對那槍兵道:“兄弟,爲了我大楚興衰,委屈你了!”在後者一片茫然的神色中,他手間掐動法訣,朝其身上一指,後者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已無聲無息地被陷入地中,原地除了一個小孔外,與先前並無異樣。

做完這一切,李無憂拿起地上長槍,堂而皇之地在營中巡邏起來,柳州軍士兵果然無人看出異樣。他裝模作樣轉了三圈,卻發現帥帳的四周有上十餘名士卒在把守,帥帳的正門口更是有四人之多。不禁微微皺眉,當即繞到帥帳附近的一處暗角,整了整衣裝,將氈帽下沿壓低,快步朝帥帳門口走去。

“站住!做什麼的?”一名守衛低低喝了一聲。

“我是探馬營李弓之,有緊急軍情報奏元帥!”李無憂焦急應了聲,腳下不停,徑直朝營內行去。

“令”那守衛“牌”字道了嘴邊,卻發覺自己連張嘴的力氣都已然沒有,想要舉刀,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已不能動彈,他心知情形有異,眼珠轉動,朝身側同袍看去,卻驚異地發現另外三人也已呆若木雞,紋絲不動。這奸細竟然在自己一字之間,已將四人全點了穴!

李無憂揭開帥帳布簾,低着頭,急急走進帥帳七尺,單膝跪下,運功改變嗓音,大聲道:“稟報元帥,屬下已得到李無憂的行蹤!”

話音方落,身後一寒,一道巨大勁道已然襲了過來,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中炸響:“大膽李無憂,你竟然膽敢來行刺太子!”

寒入骨髓,那個聲音正是牧先生的!李無憂躲避已是不能,不及細想,反手一掌朝那暗勁揮出,同時身形一旋,轉過身來。

“咯查!”一聲骨節碎裂的響聲發出的時候,李無憂只覺得已然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一個人的胸口。

但那個人不是牧先生,而是靖王。

“砰!”地一聲響,靖王的雙眼露出一絲絕望中帶着恨意的悽然眼神,軟倒在地,嘴角一歪,頓時氣絕。

“來人拉,李無憂殺了太子!”在靖王倒下去的地方,牧先生大喊起來,難得的是他面露微笑,聲音中竟帶着巨大的惶恐。

李無憂尚未反應過來,無數的槍兵已然闖了進來,而七大高手和士兵們夾擁之中,張承宗、王維和寒士倫、趙虎等無憂軍將士也赫然在列。

“不可能!”張龍第一個驚叫起來。

“元帥你”趙虎想說什麼,話道嘴邊卻硬生生嚥下了半句。張承宗、王維和寒士倫卻都沒有說話,各自眼中寒光閃爍,似都在思索着什麼。

其餘的人卻都沒說話,多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無憂,後者恍恍忽忽,只疑自己身在噩夢之中。

“殺了李無憂,爲太子爺報仇!”牧先生神情凜然,大喝一聲,當先一掌朝李無憂打來,七大高手應聲合擊。

掌風近體,李無憂驚醒過來,左手連出兩式陽關三疊,盪開七人攻擊,右手掐個斗轉星移訣,朝牧先生的掌勢轟去。

但兩掌相觸處,一陣強光透出,隨即一陣巨力自掌心傳遞過來,直入經脈,李無憂但覺胸口一悶,隨即劇痛迸發,整個人竟被這一掌震得射穿帳篷,飛出三丈,如斷線風箏一般朝地上墜去。

人尚未落地,牧先生後發先至,人在空中,左手揹負,右手五指一張,五道無形劍氣已然罩向了李無憂身體五處大穴,後者剛剛在毫無抵抗的情形下被那一掌震成重傷,舊創迸發,元氣再也提不起分毫。

生死之際,李無憂眼前剎那間閃過無數人影,同時心頭竟也閃過一些明悟:自己從一進入軍營就陷入了牧先生的陰謀之中,而剛剛斗轉星移之術失效則是因爲他的照影神功早已大成,白天那次交手他一直在隱藏實力。

“螢火之光!”忽聽一聲呵斥在耳際響過,李無憂頓覺身體一輕,已然脫出了無形劍氣籠罩不由自主地朝地下緩緩飛去。

他落得甚慢,但妙的卻是那五道無形劍氣速度不減,卻始終追他不上,這裏面彷彿有了一個奇妙的平衡。

“是結界!”李無憂喫了一驚。天下居然有能讓驚鴻劍氣遲緩的結界。

“什麼人?”牧先生前移的身體彷彿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不得不一個後翻,落到地上。

此時營中衆人也紛紛趕到,見躺在地上喘氣的李無憂身旁,不知何時竟多了一名儒雅瀟灑的中年人,都是齊聲驚呼:“黃公公!”

燈火下,李無憂看得分明,眼前這人正是酷似黃公公的文士。

白天的時候,這人如謎一般忽然冒了出來,並作主要放李無憂走,靖王似乎識得此人,竟是一點也不敢阻攔,只能拿李無憂麾下人性命來威脅。李無憂走後,這人也忽然在衆目睽睽下消失無蹤。王維等人問起這人的來歷,靖王心有餘悸道:“你們也看出來了,他就是黃公公。只是他真正的身份則非常特殊,普天之下怕只有父皇才知道。父皇一直不肯告訴我,你們以後也最好別去打聽和他有關的事,不然我也幫不了你們。”

那人就那麼揹負雙手站在那裏,卻自有一種讓人心折的風度,雖然衆人明明知道他回來很有可能是來救李無憂,但竟幾乎都生不出一絲與他爲敵之意。那種奇妙的感覺也不是王者之威,凜然不可犯,也不是天神之怒,沛然不可觸,而是與他爲敵便是與自己爲敵。這種奇之又奇玄之又玄的感覺,事後衆人想來都覺得荒誕無比,但當時卻幾乎人人覺得自然而然,沒有什麼不對。

衆人之中,只有一人依然清醒。卻聽牧先生冷聲道:“閣下究竟是誰,爲何兩次三番與我爲敵?”

“與你爲敵?哈哈!”黃公公彷彿聽到世上最好笑的事一般,居然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聽來尋常無奇,也無穿雲裂石之威,但話聲才起,牧先生卻頓覺不妙,忙自側身一閃,遁出丈外,再回頭,原地已是箭如雨下,圍觀者中竟有三百多人猛地朝他衝了過來。

“你們這是瘋了嗎?”牧先生驚嚇之餘,忙自喝令住手,但卻沒有人聽他的,依舊發瘋似地衝了上來。

“下去吧!”黃公公微微一揮手,那前衝的三百多人只覺撞到一面無形的鐵牆上,齊齊摔了個筋鬥,跌倒在地。爬起來時,那三百人面面相覷,各自只如做了一場夢。牧先生一眼看去,心頭巨震:那三百人中,無憂軍、柳州軍、斷州軍將士都有,本自對立的諸人,居然在剎那間形成合力來殺自己,這這人的精神力居然一強如斯!

黃公公看了看驚魂未定的牧先生一眼,卻沒有說話,但後者卻理解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與你爲敵?憑你也配做我的對手?

牧先生深吸了一口氣,重複剛纔的問題道:“閣下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是場中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一時人人屏住了呼吸,深怕自己漏過了一個字。

黃公公灑然一笑,袍袖一捲,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他已然帶着李無憂飛出十丈之外。

人影已逝,餘音卻如在耳畔:“昨夜長風花謝事,悠悠歲月眼前人!想知道我是誰,去問謝驚鴻吧!”

牧先生一怔,隱然想到什麼,卻不得要領,正自呆疑,忽有一名靖王的親兵跑了過來,低低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什麼!”從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謝驚鴻傳人,生平第一次失聲驚叫了起來。

時年大荒3865年,八月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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