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報復
齊王沒什麼表情,仍是淡淡的微笑,那張平凡的臉讓人看着很覺得安慰。
六王爺則挑釁而不愉的看了一眼素言,殺氣凜凜。
魏王依然在笑,笑的還很歡樂,好像從來沒有人像素言說話這麼幽默,娛樂了他。
素言在心裏冷哼,將三位王爺各不相同的表情放在腦子裏好生琢磨了琢磨。齊王看着溫和,實則心裏更是個狠的,與費耀謙倒有些相似之處。人人都有的七情六慾,他偏生要壓抑着,心裏不定積存了多少心理疾病了呢。
明明也是一派貴氣,五官也極富線條感和立體感,他偏生能夠用最普通最俗濫的表情將他自己的光華遮掩的一絲也無。
六王爺與齊王又不同,霸氣外露,不可一世。誠然他有橫行天下的資本,可這樣的張揚姿意卻是不吝把自己放在峯口浪尖當成了衆人攻擊的靶子。
當然,萬衆矚目,也很容易成爲萬民頌揚的楷模。
只是這其中的風險未免太大了些。
魏王麼?看着像個富家紈褲,一副色胚子相,可又誰能斷定他本身就是這個模樣的呢?這個世道人人都會僞裝,一或兩張或令人喜或令人憎的面具並不稀奇,已經成爲了這個時代人們自保其身的武器。
費耀謙並不摻和到素言和魏王的鬥嘴之中,臉上溫文儒雅,只當是兩個小孩子在吵鬧,自顧自的和各位王爺見禮。
齊王寒暄,邀費耀謙和素言入席。
賓主俱是一派和樂之色,氣氛並不多尷尬。沒人主動找素言的麻煩,她才懶得去招惹人,斂目息神的坐在費耀謙身邊,盡妻子之職,替他淨手、倒茶……比平時還要盡心。
齊王盡兄長之職,代兩位王弟和費耀謙轉寰:“昨日兩位王弟多有造次,得罪了費夫人,特特的前來陪罪。”
費耀謙不接齊王的話,只是打哈哈道:“齊王真是客氣,這桌耀謙請了。來人,上菜,把你們這裏最好的酒上兩壇,今日費某有幸與三位王爺共飲,定然不醉不歸。”
魏王嗤笑一聲,道:“費耀謙,本王兄弟幾個都來給你道歉了,你還這般不冷不熱的,到底想怎麼着?別不識抬舉。”
費耀謙連看都不看他,只是湊近素言,道:“你不是最愛喫魚麼?這聚賢樓裏的江裏魚頭是最富盛名的……”
素言知道他是故意下魏王的面子,樂得配合,笑道:“從上次喫魚卡了喉嚨,我就不愛魚了,刺太多。”
費耀謙隱隱含笑,臉上一副戲謔又深情的模樣,道:“你便不知了,聚賢樓裏所有的魚都是清江裏的野生鯰魚,刺是極少的,你既不喜喫魚頭,就換一種清江烤魚吧。這道魚的做法又奇特,將魚先炸了再烤,又加了辣椒,魚肉鮮嫩香馥自不必說,魚骨又是單獨剔出來的……”
素言頭一次聽說,費耀謙又講的形神並茂,聽來只覺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魏王看不慣這做秀的小夫妻,啪一拍桌子,喝道:“費耀謙,本王再同你說話,你敢欺君枉上?”
這罪名未免嚴重,況且他不過是未成年的皇子,這君和上他還用不着。若是附近有聖上的耳目,饒是再寵他,也未必肯聽之任之。
費耀謙卻仍是一臉的風輕雲淡,勿自和素言喁喁細語,一副多情小兒女狀。素言連連點頭,道:“我親自去看看,回頭親自下廚試試。”
旁若無人,絲毫沒將魏王的怒氣放在眼裏,擱在心上。
魏王氣的臉色發青,竟然噌一下拔出腰中長劍。
六王爺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齊王也是不爲所動的神態。
費耀謙和素言這才從兩人溫馨情調中抽身,茫然的看一眼魏王,素言先笑道:“魏王倒是性急的,這麼快就要殺魚了?臣婦只聽說過前朝樊噲以佩劍切肉,如今得見王爺拔劍斬魚,頗有當年樊噲之風姿,真是三生有幸。”
素言聲音清脆,餘間繞樑,在座的幾個都聽的清清楚楚,再完美的配合着一臉傾慕之色,偏生嘴角是一抹不合時宜的嘲笑,着實讓人忍俊不禁。
六王爺哈哈大笑,繼之是齊王掩嘴,費耀謙的莞爾,魏王便氣紫了臉。
費耀謙縱容的笑,對齊王解釋:“拙荊廚藝甚好,聽說聚賢樓有如此美食,便要去看看,也好回去可以親自嘗試做來給母親喫,聊盡一番孝心。”說時看向魏王,道:“如果九王爺也有此雅興,倒不必着惱,等拙荊學會了,儘可以來府上一嘗。”
魏王冷哼,挺身而起,道:“罷了,我是那用手撕狗肉的始祖,做不來這文雅的事,更不會學什麼莽夫負荊請罪……”竟然拂袖而走。
費耀謙報了一箭之仇,也不與他計較,仍然恭敬的送他離開,還不忘殷勤的代他定下他日嘗魚之邀約。
六王爺打量着素言,道:“費夫人蘭心慧質,又體貼入微,對費卿真是關心啊。本王沒帶侍女,就功煩夫人一併替本王把這茶斟瞭如何?”
又有小二捧着兩壇酒上來,意欲要開,六王爺手一揮叫他退下,只瞅着素言。
素言不理他。她又不是當壚酒女,沒這個義務做他的侍女替他打理這些瑣碎之事,只是含笑倚在座位上,將費耀謙前面的酒盞往前一推,笑吟吟的道:“我剛纔恍惚聽見了什麼負荊請罪的字眼……想是臣女昨日受了驚嚇,****惡夢,不曾休息的好,故此出現了幻聽。不過今日兩位王爺都肯屈尊請臣婦一飲,倒讓臣婦想起了古代幾位賢王。”她煞有介事的伸出瑩瑩十指,一個個的數給六王爺聽:“周文王禮遇姜太公、齊桓公不記追殺之仇,拜管仲爲相、燕昭王築黃金臺、劉皇叔的三顧茅廬等等不一而足。”
素言橫斜着六王爺如鷹隼一樣凌厲的眼神,仍然笑若清蓮的道:“今日王爺效仿先賢,替臣下斟一杯酒,堪可稱之爲當世美談。”
不徵詢他的意見,只用言相逼,叫他斟也得斟,不斟也得斟了。
不是來陪禮道歉的麼?那就斟酒,否則就是不賢,日後真要舉事,誰肯追隨在他身邊替他賣命?
六王爺再瞪一眼素言,見她哪有一點懼怕的神色,不由得再冷冷的看一眼費耀謙。這就是他的目的?借用小女子之手來逼他就範?
費耀謙從容平和的微笑,沒有一點阻攔素言的意思。連齊王也一樣,平淡的不能再平淡的神情,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觀。
六王爺突的站了起來。
素言面上雖是裝着不懼,手還是情不自禁的一顫。直盯着六王爺,看他一步步靠過來。她不確定他會不會當衆撕破了臉,再大打出手。
她不用說,弱不禁風,就算費耀謙是個男人,也抵不住六王爺身經百戰,是從死人堆裏滾爬出來的。
難道要再喫一次虧麼?
手被人用力攥住,素言一回頭,是費耀謙。他輕聲道:“六王爺禮賢下士,你也不能這麼坐着,當雙手舉杯過頭,以示敬謝之意。”
素言嫣然一笑,輕輕掙開費耀謙的手,慌忙也站起身,道:“臣婦無狀,臣婦失禮。”果然雙手舉着酒盞直舉過頭。
儘管座位上只有四個人,可是轉身消息就會一傳十、十傳百,不脛而走,六王爺就算再不憤,也知道這其中的輕重。
他微微抿脣,太陽穴處突突的跳了幾下,臉上表情一鬆,笑出聲道:“賢德之名本王不敢當,這負荊請罪倒是坐實了,這杯酒本王敬賢伉儷,還請二位不予計較昨日本王的孟浪。”
僵硬的氣氛被這一笑劃開了口子,一下子就松馳下來。酒聲泠泠,六王爺當真親自替素言斟滿了酒。做小伏低既然做了,不如就做到底,六王爺索性也替費耀謙和齊王一併斟了,這才歸座自己也斟滿了酒,四人一起舉杯,算是一笑泯恩仇。
素言只坐了一坐,就藉口要去看這魚如何坐,招了蕙兒上來陪她下了樓。不過是裝模做樣的去後廚看了幾眼,就推說喝酒喝的頭暈,打發人上去告罪,自己先回了馬車裏。
不過一會,費耀謙等人就下了樓。
素言聽着車外六王爺、齊王和費耀謙作別,自己不好裝沒聽見,只得掀起車簾朝着齊王點頭,垂眸道:“臣婦無狀,擾了二位王爺的酒興……”
六王爺朝她望過來,似笑非笑的道:“米素言,昔**未成親之前,驕蠻野性,頗有一番風致,本王只當你嫁爲人婦,已被磨折的了無趣味,不想還能領教你的靈牙利齒……”
素言眨了眨眼。莫非他們從前見過,還有過一段不愉快的過往?素言歉然一笑,道:“臣婦年少無知,那些往事早就化成了雲煙,王爺大人大量,不提也罷。”
六王爺哼了一聲,轉過頭與費耀謙和齊王作別,翻身上馬,揚鞭而去。素言忽然無師自通的明白了費耀謙的那一句“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有一種報復不是粗暴直接的對打,而是打散他氣焰上的囂張。對於那種一向不可一世的人來說,讓他在精神上飽受羞辱要遠比拳頭打在臉上疼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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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貨,撲貨啊。淚奔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