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 早朝。朝堂平靜,百官並無大事要奏,奉寧帝環視四下,開口道:“既然諸卿無事,朕有一事要說。
朝臣頓時提起了心,上一次新帝說有要事,結果桐王謀逆,罪證確鑿,擼了好一批官。
今日不知又是什麼事?
小全子上前一步,俯視百官,高聲唱:“宣,剿匪功臣孟躍一行進殿。”
殿外相傳:“宣,剿匪功臣孟躍一行進殿??”
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衆人看去,打頭的竟是一名女娘,眉若遠山,眸如星子,一身飽和度極高的藍色襦裙,梳着單螺髻,斜插兩支珠釵,衣飾雖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凌厲氣勢,不似尋常的閨閣女兒。
她身後跟着幾名年輕男子,或溫潤如玉,或矯健俊朗,卻無法壓制她半分,百官的目光下意識就落在她身上了。
孟躍在殿中站定,欲行女孃的福身下拜禮:“草民孟躍,見過陛......”
“免禮!”新帝急切打斷,尚書左僕射詫異的望了新帝一眼,又看向孟躍,若有所思。而新帝已經恢復如常,道:“有功之臣,不必多禮。”
孟躍眉眼微彎,“草民謝陛下。”
奉寧帝瞥了一眼小全子,小全子立刻高唱孟躍一行人的功績。
“孟氏有女,年二十有八,智勇雙全,驍勇善戰,協朝廷剿匪在前,又尋桐王私兵在後,護一方百姓安寧,減朝廷傷亡,朕有感其功,今破格擢升其爲金吾衛郎將。”
朝官面面相覷,金吾衛郎將乃正五品武職,多少世家子弟都謀不得這個職位,憑甚一個女子就能獲封。
御史大夫手持笏板出列,一臉嚴肅:“陛下,臣有稟。孟娘子助朝廷有功,大可效仿先朝,封孟娘子爲主,以示嘉獎。金吾衛事關皇城安危,重中之重,臣私以爲任命女子爲武官,不合禮法,也亂軍心。”
孟躍身後的幾人都心頭一緊。杜讓看向前方的藍色身影,脊樑挺直,仿若不聞旁人議論。杜讓握了握拳,既爲孟躍抱屈,又是無可奈何。
又有官員欲附和,卻聽御階之上清越之聲,“古有婦好,以女子身行領軍事,近有冼夫人平戰亂,封中郎將,皆是記載史冊,御史大夫竟連此也不知...”天子言語微妙的停頓,雖無明顯質疑,卻足夠這羣人精一樣的大臣領會了。
杜讓驚訝。
御史大夫眉頭皺的更深,“陛下,這只是個例。”
天子言語淡淡,“朕也只是開瑞朝建立以來的個例。”
杜讓看向孟躍,然而孟躍與之前並無異樣。
孟姑娘是早料到了陛下會護着她?!
御史大夫面色一噎,百官也瞧明白了,天子一陣引經據典,是鐵了心要封賞孟氏女。他們對着幹,除了受一通奚落,什麼也落不着,何苦來哉。
罷了,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年底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異議聲小了,之後天子封賞其他人,百官經之前一遭,都無人反對。
杜讓因協助朝廷剿匪有功,也得了江州縣尉一職,官職算不得高,卻是實打實的正經官。
但他心裏揣着事,因爲封官的喜悅也淡了。
陳頌等人則隨孟躍入金吾衛。吳二郎得知軍功入仕,提前央孟躍爲他取名。
孟躍客氣推辭了一下便應了,吳二郎爲人穩重,又心細如髮,取字密??吳密。
是日下午,吳密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官袍歸家。
那時吳老頭正趕着牛車,身後小孫子坐在板車上看管年貨,嘴裏啃着一塊飴糖,糖水混合口水糊了滿臉。
忽然身後馬蹄聲,踢嗒踢嗒,小孫子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深冬時候道路兩旁都是光禿禿的樹枝,只有零星一點綠意,一片寡淡色彩中,那深綠色的官袍格外顯眼。
小孫子縮了縮脖子,往他阿爺身邊靠了靠,有點害怕,又忍不住羨慕和嚮往,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的挪不開眼。
吳老頭也聽見身後動靜,匆匆一眼,只瞥見深綠色官袍,忙不迭把牛車往邊上趕,唯恐擋了貴人的道兒。
然而馬蹄聲在身側不去,吳老頭疑惑,大着膽子又望了一眼,猝不及防對上一張熟悉的笑臉。
吳密揚眉:“數月不見,爹不認識兒子了?”
吳老頭愣住,半晌啊呀一聲,直接跳下車,吳密也跟着下馬,被吳老頭抱了個結實,吳老頭又高興又激動,雙目都消了淚,“二郎,我的二郎喲。”
吳密用力點頭,又笑道:“爹,姑娘給我取了名,我現在叫吳密。”
吳老頭連哪個“mi”都不知道,一個勁兒的點頭說好,“姑娘是曉得大道理的人,她取的名字就是好。”
哪怕孟躍不在跟前,吳老頭也把孟躍一頓號,隨後又看着兒子腰間的銀帶,只覺得怎麼看怎麼氣派。
吳老頭還想說什麼,一道輕快活潑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阿爺,你家小孫子要跑遠了。”
吳老頭嚇的一激靈,回頭看見他家牛板車上一個深綠色官袍,銀腰帶的年輕人,生的可俊,眉眼間都是朝氣。
吳老頭拿不準,遲疑的看向兒子,吳密溫聲解釋陳頌的來歷,卻沒有說陳頌跟來的意圖。
吳老頭聽聞陳頌是兒子的同僚,熱情的不得了,一行人熱熱鬧鬧家去。
他們離村裏一段距離,就有人瞧見他們了,有村裏的年輕小子好奇又敬畏,最後還是沒忍住問:“吳二哥,您這是當官了?”
陳頌昂首挺胸,眉飛色舞道:“沒錯,正六品的金吾衛司階,標配的綠袍銀帶,怎麼樣,威風不威風。”
這可是孟姑娘特意爲他們討來的,不然等這身官袍下來,至少得年後了,那還怎麼顯擺!
問話的年輕小子點頭如搗蒜,不過片刻,整個村子都曉得吳二郎當了大官。
在他們這羣莊稼漢子眼中,正六品武官在他們眼中是頂頂了不得的人物了。
那可是金吾衛!
吳家熱鬧的不得了,裏外裏圍滿了人,吳家人又高興又拘謹,吳密的兄弟姐妹都不知道怎麼跟吳密說話纔好,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陳頌反而是暖場的那一個,猶如吳家子弟,幫着招待鄰里,吳老頭整個人暈乎乎,沒喝酒都醉了。
直到暮色四合,吳家用過晚飯,終於靜了,陳頌坐在吳密身邊,開口道:“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吳密眉宇間也浮現笑意。
其他人都望過來,陳頌開口:“我與二叔一見如故,見他可親,我如今孤身一人,有感他幾次救我於危難,平時對我也多有指點,因此想拜二叔爲師。”
吳家堂屋倏地一靜,吳老頭渾身一激靈,暈乎的腦子清醒了一半,與老妻面面相覷。
吳大郎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出什麼,吳老頭問二兒子,有些遲疑和試探:“這是個好事,你們商議好了?”
吳密點點頭,有時候緣分就是這麼奇妙,他還沒成婚生子,先有了一個徒弟。
吳老頭啞聲,看着陳頌明媚年輕的臉,乾巴巴道:“那,那就好,回頭辦個拜師儀式?”
“要的要的。”陳頌道,“我這次跟着師父回村,就是爲着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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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儀式還沒辦,師父就先叫上了。
夜深了,陳頌已經睡下,吳密尋着他爹,給了二十兩碎銀,叮囑他爹明兒早早去隔壁村買半扇豬,又備些雞鴨,家裏鞭炮再添些,家裏人再買一身好衣裳,事事交代的清楚。
吳老頭忍不住問:“你媳婦兒都沒娶,就收個大徒弟,你……你………………哎”他偏頭嘆氣。
吳密笑笑:“頌哥兒是個好孩子,我跟他合得來。”
次日,吳家四處下請帖,帖子是吳密一早起來寫的,陳頌跟着吳家人去送的。當然少不得最重要的孟躍等人。
臘月廿九辰時三刻,孟躍一行人也到了。
巳正,在衆人的見證下,陳頌正式拜吳密爲師,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院外鞭炮齊鳴,喧譁不止。
一日爲師,終身爲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