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皇子封王後, 承元帝卻是止了勢,未有再分封其他皇子的動向。
於是,四月中旬,十五皇子入宮請安時,直白問:“父皇,兒臣自問,雖無卓越功勳,但也無過錯,爲何兄弟們都封王了,卻漏了兒臣。”
承元帝平日裏都是繞着圈子,十五皇子開門見山,反而叫他一時不知言語。他面色陡然一沉:“爵王是朕給,哪由得你討要。”
洪德忠麪皮繃緊,手心發汗。
內政殿的氣氛有些緊張,然而十五皇子理直氣壯:“父皇,你這話說的好沒道理,你是我爹,我是你兒子,我向你要個東西還不成了,你看我向別人要不。”
承元帝剛升起的怒火如皮球被戳了一針,不由自主的泄了。
他沒好氣道:“你向別人要,別人能給你?”
“那肯定不能啊。”十五皇子哼哼:“天底下只有一位天子,除了你,誰給我爵位啊。
說着話,十五皇子湊近龍案,也不知他怎麼想的,矮身下去,卻又不是蹲着,而是類似扎馬步的姿勢,撅着個大腚,胸口剛好卡在龍案邊緣,雙手擱在案上,扒拉承元帝的手,懇求道:“父皇,兒臣也想當王爺了,您行行好,就給我封王。兒臣日日夜夜,晚上睡覺都感激天恩。”
他舍了麪皮,大聲嚷嚷:“求您了父皇,給兒臣封王。兒臣也不挑地兒,您看着給,只要別太偏遠就成,兒臣皮糙肉厚無所謂,但兒臣家有嬌妻愛女,她們跟着兒臣,總不能叫她們受苦。”
承元帝聽的都臊得慌。
然而十五皇子一通叭叭,嘴不帶停,唸的承元帝腦仁疼,承元帝又心軟又不太高興:“朕這麼大歲數,你不在朕跟前盡孝,盡往外跑?”
十五皇子一時氣弱,不吭聲了。
承元帝心底並不舒坦,他知道十五沒有爭儲的心思,心中對十五也很放心。於是他放任自己對十五的幾分喜歡。
這也是爲何承元帝一直沒給十五皇子封王的原因。
但是兒子在跟前苦苦哀求,老拘着十五也不是個事。
“真想封王?”承元帝睨他。
十五皇子倏地抬眸,他沒說話,眼裏的期盼都快溢出來了。
承元帝心裏更加不是滋味,父子倆對峙半晌,最後承元帝妥協,哼道:“朕把壺州那塊地給你,封你個糊塗王。”
“糊塗王就糊塗王。”十五皇子嘿嘿笑,“天子所賜,誰敢說半句不是。”
承元帝也沒脾氣了,重新給十五皇子擬封號。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十五子天真直率,秉性純良,今封其爲昭王,封地壺州,欽此。”
承元帝想多留十五皇子些時日,遂一直磨蹭到五月中旬,眼瞧着再留就不成了。
五月二十一日,十五皇子離京,是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一幹皇室宗親相送,十五皇子大喇喇跟人揮手告別,看起來還是那麼沒心沒肺。
車隊出了城,涼亭內,十六皇子等候多時。
十五皇子留妻兒在車中,他獨身前去,涼亭四面置了紗幔,隱約瞧得人影,卻看不真切。
十五皇子在石桌邊坐下,面上的歡喜退去,顯露出離別愁緒,一雙黑色的眼睛像水洗過一般溼潤。
十六皇子拍拍他的手,“京裏有我,信我。”
十五皇子看他一眼,神情有些複雜,似笑着,眉眼間又摻雜一絲苦澀:“除了你,我還能信誰。”
若叫承元帝瞧瞧此時的十五皇子,估計也會詫異無比。
兄弟倆並未閒話太多,該說的早就說了,兩人喝了一杯茶,相擁別去。
十五皇子前後只在涼亭內待了一盞茶,紅着眼匆匆走了。
暗處的探子隱去,向承元帝彙報。
承元帝揮退探子,冷哼一聲:“十五同他十六弟就依依不捨,到朕跟前卻是巴不得飛了。
洪德忠賠着小心,笑勸道:“聖上息怒,十五皇子和十六皇子是同齡人,總有些黏糊話。
“老大個人有什麼黏糊話,十五的孩子都能跑會跳了,十六的婚事還沒個影兒。”承元帝情緒激動,又咳嗽起來。
洪德忠爲他順着背,試探道:“聽聞順娘娘也很上心十六殿下婚事,這...卻不知爲何又沒影兒了?"
傍晚時分,承元帝擺駕春和宮。
順貴妃驚喜交加,只是如今承元帝身子不大好了,心力不比從前,兩人相處沒有了旖旎氛圍。
飯後,承元帝呷了一口茶,問起十六皇子的婚事,“你之前也在張羅,怎麼就無聲無息了?”
順貴妃秀美輕蹙,很惹人憐,明亮的燭火爲她漂亮的眼睛點上光亮,如泣如訴:“聖上也知道十六從小到大,頗經磨難,臣妾一直以爲御醫將十六治癒了。誰知道......”她說到傷心處,兩眼滾下熱淚,“十六章落了病根,大夫說難有子嗣。”
“荒謬!”承元帝呵斥,“哪個庸醫斷的?!"
順貴妃泣道:“十六說他尋了好些大夫,都如此說。”
“現下他不成婚,旁人還以爲他醉心詩畫,不願涉紅塵。若是成婚後,許久無子女,最後的遮羞也無了。”
承元帝緊緊握着茶盞,他還道十六留戀以前那個宮人,沒想到竟有這個緣故。
順貴妃也是憋了許久,此刻開了口子,淚如雨下,“前些日子十六下朝,出了宮門就被人蹭了馬車,累的他受傷。”
“他正是壯年,卻比一個稚童還脆弱……………”
順貴妃垂首嗚咽,頭上的蝴蝶金步搖也跟着微微晃動,在燈火下閃爍碎光,亦如她的淚光。
承元帝不耐的揉了揉眉心,只覺內間的薰香令人心煩意亂,隨後回了紫宸宮。
洪德忠垂首降低存在感,承元帝這夜碾轉反側。
宮裏往外遞了消息,十六皇子給孟躍瞧過,將紙條焚燬。
孟躍:“接下來聖上會如何做?”
“總歸不會盯着我了。”十六皇子平靜道。
十五皇子的封地很耐人尋味,壺州地處瑞朝中部偏東南位置,封地富庶,若只是如此便罷了,偏壺州北鄰京中,東鄰膠東,若是七皇子有甚動靜,十五皇子可立即阻止。
承元帝將這個要地劃給十五皇子,若說沒防着七皇子,孟躍是不信的。
兩人倚坐榻上,各有思量,屋內氣氛卻不見尷尬。
孟躍盯着屋中半人高的銅燻爐,思緒發散。
承元帝將有能力的皇子分封去天南海北,物乏地貧,除非有通天之能,否則不能叫枯土變繁華,皇子之間天遠地遠,難以聯絡,最大可能削減威脅性。
此消彼長,他日皇孫即位,只要穩住朝中,假以時日就能掌控瑞朝。
現在承元帝將兒子們收拾的差不多了,估摸要對臣子下手了。
上一任帝王降罪,下一任帝王施恩,保管將人治的服服帖帖,屆時哪還管皇孫上頭有個謀反失敗的爹,只道是新帝仁慈,皇恩浩蕩,臣必以死相報。
“躍躍在想什麼?”身邊忽然傳來輕聲,孟躍從思緒中回神,把心中猜測道出。
十六皇子眸光晃動,神情有些微妙。
孟躍一時沒能查出十六皇子表情背後的含義,只見十六皇子挪開榻中間的小桌,坐到孟躍身邊,靠在孟躍肩頭,把玩孟躍的手:“就算早知你智多近妖,但是每每聽你言語,還是會叫我心中震撼。”
孟躍反手抓住十六皇子的手,故意捏了捏,揶揄道:“旁人也就算了,我不信你沒有想到這些。”
十六皇子抿了抿脣,微微仰首盯着孟躍的臉,“想到了,但是並沒有躍躍想的清晰。”
孟躍垂首,用臉頰蹭蹭他的額頭,心道這些不過是每一任帝王準備交接權力時的基操罷了。拼卻帝王聲名有損,也要保下一任新帝政權穩當。
若是太子妃沒有自盡,承元帝屬意顧昌後,也不會叫她活。
活者是污點,死者才能美化。
十六皇子與孟躍溫存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起身取了筆墨,又將小桌搬回榻上,落筆寫下一個個人名,官職。
孟躍心有所感,神情微動。
顧珩做事不避着她,但主動羅列自己的勢力,還是這般詳盡,卻是頭一遭。
但凡孟躍有一點異心,憑着今日這份名單,顧珩就會萬劫不復了。
十六皇子擱筆吹乾墨跡,交給孟躍看,還將每個人的祖籍,生平有甚特別事,一一說給孟躍聽。
其中最大的官已至從三品,瑞朝的實權官最高不過正三品。二品和一品多分封皇親國戚,或官員死後追封,大部分是虛職。
十六皇子能籠絡到從三品官員,可見手段。
“你真厲害。”孟躍由衷誇道。她誇的真心實意,十六皇子面色微微紅,能說會道的嘴啞了聲,含糊應着。
君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孟躍也取了筆墨,落筆寫下自己的勢力分佈,但在隆部一地,寫下不定二字。
“這是爲何?”十六皇子不解。
孟躍與他解釋:“當初桑彌和北狄五王子一同來京,兩人之間不清不楚,私下勾連。後來桑彌盯上我的隊伍,緊跟着戎人偷襲,我估摸着他有反心,想脫離瑞朝。所以我遇見舒蠻時,幫了舒蠻一把。但人心最不可測,我也不能保證舒蠻未來會不會反?只是當時那種情況,我尋不出更好的法子
了。"
“已經很好了。”十六皇子輕聲道。
孟躍不語。過了一會子,孟躍盯着燻爐上的祥雲紋路道:“其實,還有一個法子,當時我若慫恿舒蠻與桑彌內鬥,令隆部內訌,或許還會分裂出兩個部落,對瑞朝的威脅盡一步降低,但是…………………”
“但是雙王相鬥,百姓遭難,不知要死傷多少隆部百姓。”十六皇子望着孟躍琥珀色的眼睛,“這些年隆部與瑞朝互通有無,相處和諧。躍躍不忍如此,是不是。”
孟躍闔目,再睜眼時,眼中一片清淺笑意,“阿珩,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你更懂我了。”
十六皇子耳朵有些熱,又十分得意,心道舒蠻算什麼,哪比得過他與躍躍的朝朝暮暮,心意相通。
忽然,十六皇子神情一頓,孟躍見狀,問他:“怎的了?”
十六皇子莞爾,湊上去吻在孟躍脣間,脣瓣溫熱柔軟,又一觸即分。孟躍無奈又縱容,捏捏十六皇子的耳垂,嗔怪道:“阿珩,我們在說正經事。”
十六皇子的眉眼都舒展開,若日光耀耀,光輝燦爛:“都是正經事。”
入夜,夜色漆黑不見五指,一封密信從京城傳往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