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躍一行抵達隆部,兩日後,大王子竟然親自來到他們的落腳處,兩人隔着一張小案落座,爐子上咕嚕咕嚕煮着奶茶,孟躍用刀切下羊肉置於碟中,雙手放大王子跟前,隔着乳白水霧,大王子打趣道:“小王還以爲你今歲不來了。”
孟躍謙卑應和,陳頌藉着送點心的名頭進屋,好奇的看了一眼大王子。
大王子也看向他,用瑞朝話道:“這孩子眼生。”
陳頌笑盈盈回道:“回王子,小的跟着郎君不久。”
孟躍開口打發了陳頌,大王子似笑非笑:“連穗怕小王挖人不成?”
孟躍搖搖頭:“小子年輕沒輕重,怕唐突了王子。”
“小王聽說,這次跟你來隆部的,多是這樣大的少年人。”大王子抬眸,與孟躍視線相接,孟躍率先垂眸,輕輕應了一聲。
大王子又是一笑,隨後主動轉移話題,問及孟躍手裏有多少烈酒,王室意欲購買。
兩人三言兩語談了一筆買賣,隨後孟躍送大王子離去。
風雪壓身,掩了周遭。
孟躍回到屋內,盯着瑩瑩燭火,一個人靜坐許久。
之後,她上午訓練手下,下午頂着風雪出門,很晚纔回,有時身上伴着濃濃酒氣。
陳頌對此很有意見,原本對孟躍的崇拜也被削減,猶如美玉生瑕,他私下叫孟躍“酒鬼”,被陳昌他們聽到,借切磋之名,把陳頌修理了一頓。
這反而激起陳頌逆反,他原是小聲嘟囔,現在大聲叫,有時還會在孟躍出門時陰陽怪氣一句“又去哪兒品酒啊”。
他從對孟躍崇拜,又發現孟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巨大落差下,對孟躍有了埋怨。
孟躍不與他計較。
日子這樣過着,有些鬧騰,但總體還算平靜。
而隆部離京遠了,消息滯後,孟躍收到劉生的消息時,已經是四月了。
依太子前言,劉生入東宮,任太子舍人,正六品下官職。
緊跟着,太子巧立名目,爲賈家石家爵,他賑災有功,正是風光無限的時候,朝堂中縱使有人異議,人微言輕,難以抵擋。
孟躍將信紙擱於燭火之上,火舌舔舐,信紙瞬間淪爲灰燼。
秦秋仔細清理了,又說起小子們的訓練近況,孟躍抬腳朝外去。
這是一派連房,牆上留了門,供人來回穿梭,不至寒冷。
經過兩道門,喧譁聲起。孟熙同陳頌他們一起訓練,小小的一個人,十分靈活,有時捉弄陳頌,還叫陳頌捉不住,氣的陳頌哇哇大叫。
還有四五步距離,孟躍又聽見陳頌的咆哮聲。她挑了挑眉,陳頌這小子精力是真好。
她穿過牆上開的石門,入目是一片寬曠場地,半大小子們穿的單薄,在場中訓練,一個個面色紅潤,額頭滲汗。
角落裏放着棍棒木刀,旁邊茶幾上擺放水和雜物。
“郎君來了。”衆人看見孟躍,興奮道。
陳頌扭頭看來,方纔不見影兒的孟熙撲進孟躍懷抱,仰着小臉,笑的可甜。
陳頌抱胸不屑:“小狗腿。”
孟躍揉揉孟熙的小腦袋,牽着孟熙的手走向陳頌:“訓練的如何了?”
隆部天寒,自打陳頌他們入了隆部,幾乎都待在屋裏訓練,可謂突飛猛進。
陳頌哼道:“非常不錯。”他看孟躍一眼,道:“兩三個青壯不在話下。”
很難說他這話有沒有映射。
孟躍看他桀驁模樣,勾了勾脣,“切磋一下。”
堂內倏地一靜,隨後爆發一陣巨大哄聲,“頌哥兒上啊,頌哥兒??”
陳頌心臟怦怦跳,盯着孟躍:“我不會客氣的啊。”
孟躍莞爾。
她拍拍孟熙的背,孟熙退開,不知誰又添了兩盞燈火,堂內大亮。
孟躍與陳頌對峙。
倏地,陳頌襲來,半大小子天然一股氣,又兇又狠,孟熙瞳孔微睜,旁邊人笑道:“頌哥兒真的有兩下子。”平日是真沒跟孟熙動真格。
孟熙,孟連穗,都姓孟,陳頌自認不是腦子進水,這麼明顯的關聯都發現不了。
再者,孟熙年歲小,他總會對孟熙客氣些。
幾個回合之後,陳頌飛起一腳踢向孟躍肩膀,卻被孟躍把住腳腕,“這招很帥,但仔細下盤。”
孟躍一個掃堂腿,陳頌驟然失去重心,摔了個結實。他就地一滾,取了角落裏棍棒,凌空拋給孟躍一根長棍,他持棍飛身擊來。
那架勢裹攜雷霆萬鈞之勢,帶起破空聲,孟躍側身,抬腿,一腳踢中陳頌腹部。
陳頌臉色扭曲,整個人倒飛好幾步遠,滾到牆上,扣都扣不下來。
衆人眼裏對孟躍的崇拜都要溢出來了,出手快準狠,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身手。
孟躍單手甩棍,舞了個棍花,背在身後,對陳頌道:“早與你說過,好看的招式不中用。’
陳頌氣的捶地,爬起來再次攻向孟躍,這一次陳頌的招式簡練很多,直擊要害。
可惜他練的時日尚短,有些稚嫩,再次被孟躍踹飛出去的時候,陳頌甚至在想,這次堅持的時間更久,是他勝利。
嘭
屁股着地,他翻了個面,趴在地上深思。
陳昌笑道:“怎麼,受打擊了?”
陳頌懶洋洋道:“累了,歇會兒。”
衆人哈哈笑,孟躍也勾了勾脣,適時孟九帶人送奶茶過來。
隆部的四月仍是寒冷,她一身紫底石榴花掐腰夾襖,同色棉褲,烏髮挽髻,簪了一朵芍藥絨花,她一來,春意好像也來了。
“九娘子。”一羣小子們迎上去,拿自己的奶茶。
陳頌的眸光顫了顫,剛要起身,一碗熱騰騰的奶茶遞他跟前。
陳頌不敢抬眸,吭哧吭哧半坐起身,接過奶茶一口氣喝了,孟九接過空碗卻沒走,持帕給他擦汗,輕聲道:“與郎君切磋的人中,你是挺的最久的那個。”
陳頌抬起頭,孟九彎眸,眼似春水,明媚盎然。陳頌鼻青臉腫的臉緩緩紅了。
孟九離去,陳頌還望着她,陳昌抱胸踢了踢他,“看在同一個姓的份上提醒你,別惦記九娘子,她心裏只有郎君和劉掌事。
“誰惦記了。”陳頌大聲反駁,強調:“我喜歡跟我年歲差不多的。”
九娘子妖妖嬈嬈,他...纔不喜歡?!
陳昌翻了個白眼。
孟躍又挑了幾個人切磋,而後轉身離去。
四月中旬,孟躍收購馬匹,卻沒有急着走,而是教一羣小子姑娘騎馬。
天寒之地,滋養的活物總是帶些悍氣。孟躍從譙城帶來的小娘子們經過數月訓練,眉宇之間也帶了嫩生生的堅毅。
馬料不足,馬匹瘦,慢悠悠溜達,正好給小子姑娘們上手。
半月後,達木一臉歉意的尋着孟躍,他臨時有事,不能隨同孟躍入京了。
孟躍並沒有多說什麼,反過來寬慰達木,達木更覺愧疚,他看着孟躍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陳昌面色沉重,“郎君,我心裏不太安寧。”
孟躍回頭看向空曠屋裏的少年少女們,眸光明滅。
太陽下沒有新鮮事。
財寶動人心。財物不止是金銀珠寶,也是人,猶以青春年少者最佳。
有些事,她早有預料。
陳昌:“郎君?"
孟躍偏頭看他,“怕嗎?”
陳昌心頭一緊,少頃,他攥緊拳,“不怕,也就那回事。”
孟躍拍拍他的肩。
陳昌扯出一個笑,又想起什麼:“郎君,達木...是不是知情?”
孟躍搖頭,“他是被支走了。”
孟躍這樣說,陳昌也就信了,跟在孟躍身邊愈久,他對孟躍就越信服。
夜裏孟躍尋着秦秋,詢問賬目,劉生離去後,隊伍裏的財務都由秦秋處理。
她將賬本奉上,孟躍有不明處,她立刻解答。
之後幾日,孟躍早出晚歸,五月上旬,孟躍買來的馬匹喂肥許多,小子姑娘們也能靈活駕馬了,她帶人離開隆部。
他們一路順暢進了瑞朝,陳頌十分興奮,四下張望:“還是咱們瑞朝好,春天就有花開,藍天白雲,看着就叫人歡喜。”
然而他們越走越安靜。
零星幾隻飛鳥,陳頌漸漸斂了笑。
陳昌、張澄和吳二郎等人已經握緊繮繩,彼此交換一個眼神,青壯走外圍,將年輕的孩子圍在中間。
忽然一聲異響。
孟躍從馬背上取出弩箭,對着聲源射去。重物落地的沉悶聲,乾涸地面暈出血跡。
下一刻,地面震顫,一支馬隊以震天動地之勢向孟躍的商隊襲來。
有別於瑞朝人的形貌,足足四五十人,手持彎刀,凶神惡煞,那樣聲勢浩大,叫人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
一聲厲喝將衆人喚醒,陳頌還沒反應過來,隊伍四散開去。
對面傳來囂張笑聲,目露淫.邪。
陳頌聽不懂他們的話,不是瑞朝語,也不是隆部語,但陳頌肯定不是好詞。
敵人以爲衝散了孟躍的隊形,勝券在握,誰知孟躍的隊伍如游魚散開,各小隊又首尾相接,反將賊人包圍中間,弩箭從四面八方射來,猝不及防,避無可避。
哀嚎聲起,賊人頓時倒了大半。
有人衝出重圍,眨眼之間,揮舞的彎刀劈向陳頌,距離那樣近,陳頌只能下馬逃命。
然而他眼前一花,賊人便屍首分離,斷頸噴灑的血花後,是孟躍波瀾不驚的一張玉面。
“腿嚇軟了?”她問。
“不過如此。”她點評。
孟躍駕馬離去,手中的長刀舞的虎虎生風,幾個回合,又結果了一名賊人。
陳頌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害怕和驚懼漸漸被堅毅取代。
他大叫一聲,提刀而上。
腎上腺激素飆升,陳頌一刀砍進敵人腹部,手都在抖,但是沒有猶豫。
他趴在馬背,躲過敵人的彎刀。反手揮去,他的刀刃劃過敵人的脖子。
鮮血粘稠,腥味令人作嘔。
周邊喊殺聲不斷,還夾雜哭聲和怒嚎,時間被無限拉長,但事實上,這場戰鬥只持續了兩刻鐘。
孟躍有心算無心,敵人全滅,隊伍裏輕傷十人,重傷三人,唯一慶幸的是,無人死亡。
她給人包紮,那雙手上一刻還在結束生命,下一刻又在拯救生命。
陳頌愣在原地。
陳昌走到他身邊,“你道郎君外出不歸,一身酒氣,是縱情聲色。如今可以告訴你,我們的弩箭長刀都是郎君從酒桌上談下來的。”
陳頌怔然:“那個時候......”
“不然呢?”陳昌睨他一眼,“都像你,事到眼前了才着急?"
“你每天七個不服,八個不忿,我還當你陳頌多能耐。”陳昌笑了笑,眼裏卻無笑意,輕聲點評:“不過如此。”
陳頌脹紅了一張臉,雙拳緊握,卻難以反駁。
他看見孟躍帶人搜刮敵人財物,看見他的小弟們同幾個小娘子在哭,看見孟熙一板一眼的擦拭帶血的刀,沒有一絲懼意。
半個時辰後,敵人堆疊一起,放把火燒了。
隊伍重新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