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鐵路走了沒幾天,就有人跑來找李建國一家了。
這人還是帶着食物和水來的,到了跟前掃了一眼後,對李建國說:“是不是找活幹的?”
李建國不明白,可也沒有傻得直接說不是。他回頭看了看後面跟着的一羣女人孩子,說:“一家人跑過來,孩子們已經十幾天沒喫一口東西了。”說着眼圈就紅了。他是個男人,當時帶着妻女逃出來的時候,心裏還是有準備的,只是沒想到出來以後這麼艱難。讓老婆女兒跟着喫苦。
當着老婆女兒的面不能說苦,他要撐着。現在說苦,只是想試試這個人是來幹什麼的。
李建國知道自己長了一副老實相,他在廠裏幹了幾十年工人還能分上房子,他就不是個沒眼色的傻子。
那人聽李建國這麼一說,就把後面背的包裏的喫的和水拿出來了。李建國拿過來給了肖遠梅,她卻先分給萬方,由他拿給李萌和盧圓。
“這是你兒子?”那個人看起來年紀也不大,十□□的樣子,一雙眼睛亂轉亂掃,機靈得很。“你們是一家的?”他盯着盧圓和李萌看了一會兒。
李建國開始編瞎話,“我就一個兒子,這兩個是他的同學。”伸手指着李萌和盧圓。
萬方雖然不明白李建國幹嘛這麼說,想應該是爲了保護這兩個女孩,就下意識的擋着李萌。
“是你兒子的女朋友吧?”這人以爲看明白了,掃了一眼不感興趣,就不再看李萌和盧圓了。他認爲一個是這家兒子的女朋友,另一個纔是同學。
“呵呵。”李建國只是笑。這個人給他們的是麪包和餅乾,還有方便麪和礦泉水。這個時候沒什麼好講究的,都是撕開袋子直接喫了。
“你叫我長江就行。”這人開始自我介紹了。李萌聽了想,難不成還有個‘黃河’?
“你們幹不幹活?跟着我們老大幹的話,每天都有喫的,沒活幹的時候也給你們分喫的。別人家都是不幹活的時候沒喫的,有活幹的時候才發東西。”這個叫長江的開始遊說李建國和他‘兒子’萬方去幹活。
聊了一陣,長江死活不說到底是幹什麼活,就是說李建國一家人太辛苦,女人看着都需要休息一下了,想讓他們跟他走,到他的地方去休息一下。
看李建國一直在猶豫,說:“家裏還有喫的,還能燒水洗澡,我家裏就有一口井,不用出去打水。還有衣服給你們換。”說了一堆好處,“你們就是想找活幹,跟我走是一樣的,我能給你們找到活。”
最後李建國還是答應着長江一起走。他是覺得要是有什麼不好了,再跑也來得及,但現在還是想讓肖遠梅和幾個孩子能有個歇一歇的地方,至少今天能睡到屋子裏去。
長江很高興,立刻跳起來帶路。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看到前面有個新房子。
“這是我家放雜物的地方,你們可以歇在這裏。門口有井能提水。”這一會兒井又從家裏跑到門口了。
走進去一看,房子是兩層的,佔地不小,但新瓦新牆新漆,看着卻有點奇怪。屋裏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擺,兩層的小樓和鄉下其他地方蓋的房子沒什麼不一樣的,可是卻連廁所和廚房都沒有,好像就是個空架子。
而且李萌發現這房子裏所有的房間都沒門,只有院子裏有個大門,上面掛着把大鐵鎖。
長江把他們領進去,指着院子裏的空地說:“你們要想大便,別在屋裏院子裏解,到外面去,弄髒了不好。”想一想又說,“別在這裏生火,這裏沒竈頭,也沒做飯的地方,要是生了火就該讓人發現你們躲在這裏了。我們村子不讓外人進。”
萬方不客氣的說:“你剛纔可不是這麼說的!再說你們村子不讓人進,你怎麼敢帶我們來這裏?”他的刺又冒出來了,從剛纔就斜着眼睛瞪着長江。
長江年紀雖然比他小,可擺出的架式卻像是萬方的長輩。萬方這麼一說,長江就看着李建國,一副‘看看你家的孩子亂說話,不過我不跟他計較’。
李建國對萬方說:“帶着你同學進屋去歇歇。”看着他把李萌和盧圓都領進屋裏去了,他和肖遠梅纔開始盤問長江。
可能長江覺得他們已經答應跟他幹活了,也說實話了。
這個房子是長江家蓋在這裏等着拿拆遷款的,根本沒打算住人,所以連門都沒有安。他還交待李建國:“你們就在一樓住就行了,別上二樓,這樓蓋的不結實,沒打算住人。”
他讓李建國一家躲在這裏,每天他會過來看他們,給他們送喫的。一天一送,不肯多給,大概是怕李建國他們喫了他的東西再跑了。
長江反覆的說李建國跟他幹活是絕對不會喫虧的。“我不會讓你和你兒子喫虧的,到時你們就聽我的,要是沒分給你們東西,我把我的東西分給你們!”
他說的挺仗義。肖遠梅扮白臉,苦着臉對李建國說:“要不咱們還是再去找找看?我這個小兄弟我看不像個當家的人啊。”
李建國只是皺眉。
長江一看急了,連忙說一會兒再給李家送喫的來。“熱麪條!我在家裏做好給你們送過來!肯定讓你們喫飽!”
李建國說:“你還沒說讓我們幹什麼活呢,可別說岔了,要是犯法的我可不幹!”
長江笑了,“什麼犯法?又沒人來抓?”
他找李建國去幹的就是扒火車的活。這邊挨着鐵路,扒火車的已經是集團化運營模式了。但有膽子去扒的人還是少,附近的村莊裏雖然有不少閒人,可願意幹這個的沒幾個,總有人幹了幾回就不想幹了,也有人從火車上跳下來受了傷。所以這些人現在是抓着一個就想讓人來幹這個。
因爲鐵路很長,雖然鐵路沿線多有村莊,但他們其實也分勢力範圍,因爲不可能在火車來的時候讓人跟着火車跑。所以是一個地區的,只扒這一段,不可能扒到下一段路去。
比如火車從a地經過,a地附近的村莊就埋伏在這裏,扒火車的人也是這附近的村民。火車開過a地後,a地附近的村民既不可能跟着火車跑到b地去,也不可能跑去扒b地的火車。
領頭的都有自己的小兵,有的覺得自己的人手不足,就想跑到別的地方去拉人。可一般幹這個的都是本地的村民,離開自己的村子跑到別的村子去幹,大多數人不太樂意。
像李家這樣的一看就是從家裏跑出來的流民,長江纔會一看到就想拉到自己家去,然後介紹到領頭的跟前,這樣他也能得一分好處。他拉來的人,日後分東西當然他也可以佔上半分。
長江跟李建國說,想讓他和萬方去扒火車,還說晚上就帶他和他‘兒子’去見領頭的人,說完他就興沖沖回去煮麪條了,說一會煮好了就送過來。
他走以後,李建國和肖遠梅都有點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肖遠梅想想說,“先弄點水來洗洗吧,這些天都沒沾水,人都臭了。”
“行。”李建國說,“要怎麼辦一會兒再想。”他已經在考慮扒火車的事了。
肖遠梅瞭解他,說:“你別胡思亂想的,就你這個胳膊腿還去扒火車?你跳得上去嗎?萬方是年輕,可人家跟咱們沒什麼關係。咱們照顧他,是看他年紀小,跟咱家孩子一樣大。怎麼着也不能讓他去。”
“我知道,他是不能去。”李建國還是想自己去。
房子外面不遠處真的有一口壓力井,這個長江倒是沒說謊。肖遠梅和李建國伸頭看裏面確實有水,現在是想辦法怎麼把水壓出來。他們在附近找了兩圈沒找到桶或其他的盛水的東西。回到房子裏,萬方、李萌和盧圓已經把這房子看遍了。
李建國趕緊說:“別上二樓!”
“根本沒法上,沒有樓梯啊。”李萌笑着說。這房子蓋得真奇怪,所有的房間都不裝門,有個二樓卻沒有上樓的樓梯。連窗戶都只是開了洞。
李建國鬆了口氣,說:“這房子是他們蓋來用來拿拆遷款的,就是個空架子,不結實。”
肖遠梅在院子後面的垃圾堆裏找到一個破爛的鋁盆,盆裏是乾的膩子。這個大概是蓋房子時用來調膩子的。
“還要找點水。”肖遠梅說。一屋子人又開始找水,沒找到水呢,長江已經回來了,騎着個自行車,後面馱着一個東西,他一邊騎一邊用手扶着。到了看他們都在外面,急的說:“你們快進屋去,該讓人看到了!”
知道他們是想找水取井水上來後,他把鍋往下一放說:“我去給你們弄,你們先喫着。”
鍋裏是一大鍋夾生的麪條,可能是急着過來,沒煮熟就端下來了。麪條裏就放了醬油,可這也是一鍋熱騰騰的飯。旁邊有碗和筷子,李建國和肖遠梅給孩子們一人盛了一碗,見所有人都是顧不得燙也顧不得夾生,幾口就把一碗麪喫進肚子了。
像豬八戒喫人蔘果,喫完了李萌才說:“好像是醬油。”看到醬色的麪條湯還以爲放了什麼好東西呢。
不過這會兒什麼都好喫。
長江回來時他們已經把一鍋麪都喫完了,連湯都沒剩下。他進來時,李建國和肖遠梅正端着碗喝麪條湯,剛纔麪條是先讓孩子們喫飽他們才喫的,有點不太夠。
長江是來說井水已經弄好了,一壓就出水。“這天熱,水曬曬你們可以洗個澡。”他再看看鍋,乍舌說:“你們真能喫啊,比我們還能喫呢。”這些人一看就是城裏人。
李建國說:“晚上你還給我們送飯來?”
長江一愣,跺腳說:“行!晚上再給你們送一頓!”
萬方還是斜着眼睛看着長江,這個人無緣無故的過來幫忙還什麼都給他們,哪有那麼好的人啊!
長江想讓李建國晚上帶着萬方去跟他見領頭的,“到那裏你要說是我帶你們去的啊。這樣我纔好照顧你們。”
萬方插話:“帶人去有好處是不是?”
“你看你這人!”長江急了,讓人當面說破有點掛不住臉。“你們這個樣,我是想幫忙!”
“小孩子不懂事!”李建國打圓場,渾然不覺長江看着比萬方還小呢,他使眼色讓萬方到一邊去,肖遠梅就過來拉萬方,“護着你妹妹們去。”
這些天他們和萬方越來越熟,肖遠梅和李建國一說都是李萌和盧圓是萬方的妹妹。
李萌拉着新出爐的哥哥到一邊坐着聽。
李建國問這個活都是怎麼幹的。
長江就告訴他,扒火車的人要站在拐角和列車減速的地方。這條鐵路是直線,減速的時候就快要進站了,不過在附近沒站,根本不停。到時扒火車的人要眼疾手快,要跟着火車跑,扒着火車跑一陣往上跳。
當然,要是沒跟上,或者沒跳上去摔下來,這個是沒有工傷的。
“所以這才老是缺人。”長江說起這個臉色也是不太好,有人幹過一回就不幹了,有人是受了傷幹不成了,又拿不到錢,現在又不好找醫生往醫院送,躺在家裏的不少。
上去以後要想辦法把門撬開,火車上的門都是又沉還上鎖,而且都是一節一節的,特別是貨列,根本沒有上人的地方,都是上貨的地方。
撬開後鑽進去,這些都是技術活,因爲要一直扒在火車上,直到撬開門鑽進去纔算安全。
然後就是把車廂裏的貨儘量多的往下推,往下扔。
“後面有人撿,這個就不用你管了。”長江解釋說。扒火車的人分兩撥,一撥是上火車把貨扒下來的,一撥是一見貨掉下來,趕緊扛起來運走的。“要是阿姨和妹妹們願意去幹這個也行,這個不危險,就是扛着東西跟着人跑就行。”
長江還交待李建國一個竅門:“別貪東西多,扔下來差不多五六包就可以走了,火車開得快着呢,你不趕緊下來,下晚了就沒人接你了。”跳車的地方都差不多,到時可以一車把這些人都接走,省得留下來被抓到。
這個跳車就各憑本事了,有成功扒上去的,但成功跳下來的就沒那麼多了。運氣不好死都是白死的。
長江說的越多,連原本打算去幹這個扒火車的李建國都覺得這不是他能幹的活,幹一回把命送了可太不值了。
長江卻是以爲李建國已經答應要幹這個了,他是很真心的把他幹活的竅門都告訴他。他幹這個扒火車的活是想多存點喫的。李建國問他難道分的東西不夠喫?
長江嘻笑:“分的東西都在村長家呢,從他手裏拿東西可難呢。”
原來是這樣。李建國明白了。在紅專市的時候,食物和水都是送到他們手裏的,但在這裏,好像是給村長,然後讓他分給村民。這個村長要是想剋扣那可太簡單了。就算有工作隊駐紮在這一片,也不可能次次盯着他分東西給每家每戶。
到了晚上,長江又來送了一回飯。還是麪條,不過加了幾片青菜木耳,還是放了很多的醬油,麪條湯太鹹了,不過李家人也明白,長江今天的晚飯是特意做的‘豐盛’一點才放了那麼多的醬油。
幸好現在水可以隨便喝。
雖然沒辦法把水燒開,但井水喝起來還是比露水清澈甘甜多了。
長江是真的很想把李建國和萬方帶去幹這個活,他自己扒火車真的很害怕哪天就這麼摔下來死了,或者殘了。多找幾個人去,這樣他們乾的也有他的份。
他跟李建國說,領頭的不見他,到了扒火車的那天讓他直接去就行。這樣長江還高興呢,這下李建國不管幹了多少,他見不到領頭的,分東西時他給帶回來,從中間多拿一點也沒人知道。
李建國本來想跟他說他不幹這個扒火車的,萬方也不幹,他們可以去幹那個扛包的。但見長江說不去見領頭的也沒事,“有我呢,我給你們送飯,到了幹活的那天我來叫你們,到時跟着我去就行。”
他這麼大包大攬,李建國也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想要是現在就告訴他不幹那個扒火車的了,說不定這每天的飯就沒有了,乾脆不說,到時再說也一樣。
兩邊都盤算得很好,分手是都笑得格外真誠客氣。長江親熱的喊大哥大嫂老弟老妹,李建國和肖遠梅送他到門口,李建國握着長江的手不放,一個勁的使勁握住晃。
看他騎着自行車,後面帶着鍋走遠了,李建國對肖遠梅說:“回去睡吧,今天可以睡個好覺了。”
屋裏,李萌、盧圓和萬方也很高興,終於能睡在屋子裏了,不是野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