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老太太的暖閣裏,只有婆媳二人。孫氏坐在炕沿上偷眼看歪着絳紫色靠枕的老太太,她手裏把玩着那塊剔透的玉疙瘩,臉上看不出表情。
“娘?”孫氏試探地喚了聲,見老太太沒有要理睬的意思只好又收了聲。
沉默了一會,老太太咳嗽了一聲,“你也將近五十的人,到如今還沒有一點氣量。”
孫氏委屈至極,“娘,你現在怎麼都是看我不好的,老四家的比我好,三郎家的也比我強。他們那麼仗勢欺人,讓珉兒到我這裏來哭訴,我若是不……”
“糊塗!”老太太眉眼一凜,“就算他真的被打了,你也該問問事情來龍去脈,不問青紅皁白便斥責別人,成何體統?”
孫氏不服氣地要辯解,被老太太看了一眼,只好忍着低下頭。
“你要學會約束自己的親戚朋友,別讓他們做出什麼事情來丟我們楚家的臉。”老太太聲調依然平和,就好像話家常一般,只是眉梢眼角的冷意,孫氏也感覺明顯。
“可娘,事情也不只是你想的那樣,珉兒家一直提供酒給我們,結果三郎嶽丈說了句不要就不要?那麼多酒要給誰?要是虧來年的生意還怎麼做啊?您也別不承認,是三郎家的借您的寵愛,挑唆她父親啥的。往年三郎都要往家裏補貼銀子,今年看這樣子倒是不會給了。他爹來年春天的那些用度,到現在也沒給,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天大的事情能有老子的事情大?我看他就是有了媳婦就不要爹孃的那……”
“夠了!”老太太加重了語氣,蹙眉瞪她,看起來有些人是真的不可教,更不可寄予什麼期望。老太太嘆了口氣,也不想再蘑菇什麼,直截了當地道:“秀姐讓人去探望了顧老爹和珉兒,事情原委如何,一問便清楚得很。你竟然問都不問,可見糊塗。別說了,中午來我屋裏喫飯,給阿凝說句軟話,這事兒就算過去。”
孫氏急了,“娘,讓我跟她說軟話?我這臉往哪裏放啊?”
老太太瞅了她一眼,隨即低下頭把玩自己的玉疙瘩,淡淡道:“臉和命相比,哪個重要?”
孫氏一撅嘴,有那麼嚴重嗎?她一個媳婦還敢翻天不成?就算自己侄子打了她爹,她還想做什麼激烈的事情不成?
老太太嘆了口氣,緩緩道:“就這麼辦,我不和你多說,你去請阿凝來,路上好好照顧她。她若跟你來就算沒事兒,她若不肯,你以後還要找機會向她委婉道歉纔是。就算她肯來,改天你也記得讓珉兒帶了禮物親自去道歉。”
孫氏肚子裏窩了火兒,可老太太不給解釋,她便越發覺得老太太偏向了外人,心下不喜,拉着臉道:“娘,我有些不舒服,午飯就不喫了。您老歇着吧。”
老太太瞄了她一眼,眉梢幾不可見地挑了挑,“隨你。不過我還是囑咐你那句話,人可以沒有腦子,卻不能忙於樹敵。與人爲善,纔是生存之道。”
孫氏不樂意,心下想的是老太太當年跟幾個姨娘鬥得熱火朝天那樣,什麼與人爲善,劉姨太太倒是與人爲善,可如何,還不是死不瞑目。要說大宅門的生存,那自然是掌了權,拿了錢,處處小心免得被人算了去纔是。她不給人喫虧就算了,今番兒讓人給她虧喫,這也太滑稽。老太太終究是年紀大了,耳根子軟,犯了糊塗,竟然不知道親疏遠近。楚元禎是妾生子,她堂堂大夫人要給他媳婦兒道歉?看他們臉色過日子?就算老太太死了,家產分開也是大房佔大半,剩下的才讓他們去分,到時候自己多年的媳婦熬成婆,這纔是最主要的。
她心下不樂意,臉色便流露出來,告辭離開也不去顧凝那裏,顧自回屋發脾氣去。
晌午喫飯的時候,老太太讓人叫了各房的媳婦和姑娘們,連二夫人婆媳也被允許入席。顧凝是跟文氏和五夫人一起來的。
文氏主動去找顧凝,恰好五夫人順路搭伴,三人一起前來。文氏對顧凝關懷備至,一直挽着她的手入座,神態也很是親密謙恭,沒有半點飛揚之態。
五夫人掃了一圈,笑道:“怎麼沒見大嫂?”
宋氏忙道:“婆婆她身體今兒有點不舒服,出門不小心吹了疼,偏頭疼呢。我纔給她揉了揉好一點剛睡下。”
五夫人看了顧凝一眼,揚眉道:“這事兒好辦啊,阿凝會治。我前陣子也是偏頭疼,阿凝給燻了個香,又用艾灸灸了灸便好了,這都個把月一次也沒疼了。”
宋氏撅着嘴,瞅了顧凝一眼,哼了一聲,“那倒不用,弟媳婦身嬌體弱,動輒昏倒啥的。到時候要是累出個好歹,那可麻煩。”
不等顧凝說話,五夫人冷笑:“阿凝如今也五個月的身子,倒還真沒生什麼病,別說大病,頭疼腦熱的都沒,也難怪,大郎家的整日忙得不見人,也不見去阿凝屋裏坐坐,自然不瞭解她的情況。”
宋氏臉上登時掛不住,自從顧凝懷孕受老太太寵之後,她就鮮少去小院,有幾次老太太讓她替顧凝拿點東西傳個話兒她當面答應背後便推三阻四的,今兒被五夫人這樣一番搶白,很是不樂,礙於老太太的面子也不能如何。
顧凝一直笑微微地聽着也不言語,等宋氏不說話了,便轉首跟老太太寒暄。老太太問她睡得如何胃口如何,顧凝都說好,還給她講自己做的很好玩兒的夢。
老太太低笑道:“你莫要擔心親家翁,我讓秀姐親自去看了,沒大礙。”
顧凝微微頷首,“老太太操心了,其中肯定有點什麼誤會,解釋清楚也就好了。我父親雖未做過大事,但是隻要做事向來認真,容不得人家馬虎。性子也是很倔強的,要是有什麼不周到的,也得提點一二纔是。”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腕,“你放心,親家翁做得對,生意歸生意,親戚歸親戚,若都混爲一談,那也不成體統。”
顧凝忙道謝,之前老太太很是護短,所以孫氏再不堪也能被培養做當家主母,這些年看來老太太是真的失望了?四夫人和李秀姐招呼人上菜,兩人一左一右親自佈菜,讓丫頭將老太太和顧凝喜歡喫的菜擺在她們跟前。
歸置整齊之後,四夫人入座,笑道:“這兩日老太太身上舒服,心情也好,我們也跟着沾沾光,聚堆樂呵樂呵。”坐定之後她又笑道,“老太太還有一件喜事兒呢。”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說出來給我們大家高興高興?”
四夫人接過身後丫頭遞來的手巾擦了手,笑道:“北邊通州的章家託了媒婆上門,想跟咱家連親呢,說要娶一個溫柔可親,容貌可人的小姐去。我想了想,我們柳珠也到了年紀,前兩年三伯總說她小任性不懂事,怕她做不得人家媳婦。這兩年跟着老太太言傳身教的,自然也該了。”
老太太自然知道這通州章家,跟楚家算是門當戶對的,點了點頭道:“那倒是好的,且先問問對方少爺人品如何,別委屈了咱們柳珠。”
四夫人笑道:“老太太儘管放心,媒婆來的那日,是我和三嫂同去的。”
二夫人在離老太太較遠的位置,撇了撇嘴,然後不滿地看向四夫人,楚楚比柳珠年紀大,要出嫁也該先輪她吧。章家在通州也是往上數的人家,自己一直想給楚楚找這樣的,四夫人竟然先去巴結三夫人,真是過分,枉自己當日支持她做當家的。
跟清梅楚楚坐在一起的柳珠也沉了臉很是不悅,要擱以前她肯定要當面反駁,可如今在老太太的飯桌上,她只能一忍再忍。
她給清梅使了個眼色,兩人喫了幾口便說自己飽了,去院子走走。
四夫人笑着說柳珠害羞了,然後讓丫頭趕緊給老太太夾菜。
柳珠過了年便十八歲,黑眉杏眼,平日裏自己最有主見,一說讓她嫁人便不樂意。如今被四夫人說出來,她更加不喜,拉着清梅的手往東出了院子,順着夾道去北邊看梅花。
“你說四嬸怎麼那麼煩人呢?我爹孃都沒說要我出嫁,她倒是忍不住了。我看她是想巴結章家吧?章家是通州的金器大家,四嬸孃家如今是綢緞莊,金器什麼的都有涉獵,指定是拉攏人呢。”
楚清梅點了點頭,“反正我支持你的,你想怎麼就怎麼的,不過我也覺得離開家沒什麼不好。找個跟你情投意合的,好好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在家裏煩死了。”
柳珠嗤了一聲,“你沒婆婆,嫁過去也就是小夫妻卿卿我我,章傢什麼人家?只怕比我們這一家子還亂呢。我幹嗎去趟人家的渾水?”
楚清梅想了想也是,“可,你也不能不出嫁吧。”
柳珠執拗道:“我就要做老姑娘。”
楚清梅忙噓了一聲,拉着她的手緊張道:“你混說什麼呢?讓老太太聽見該不高興了。你沒見二嬸巴不得讓楚楚姐姐嫁過去呢。”
柳珠哼了一聲,“她是想賣掉女兒,誰家錢多,自然想讓誰買了。”
飯後大家閒談,顧凝跟老太太說了幾句,因爲四夫人他們一直在商量幾個姑孃的親事,她也不多嘴,聊了一會便先告辭回去。
回到小院,顧凝覺得父親那事情也不好那麼拖着,老太太這番也是想讓她不要計較,算是變相地替孫夫人道歉,她自然不能不知好歹。
想了想,她寫了封信讓李嬸找前院小廝給楚元禎送去,那批酒如果楚元禎拒收,孫家就賣不出去,砸在手裏也是大筆錢。不如讓楚元禎壓價買進,再用合適的法子改進一下,做成其他的淡酒花酒,轉手再給那些海外客商,也未必不成。
這些日子孫氏一直裝病,老太太也不理睬,大家的日子照舊。
小年那日,老太太特意讓楚元禎請了顧老爹來喫酒。
大家正談論着,孫少爺親自帶了禮物,隨孫氏來給老太太磕頭,又給老爹和顧凝賠罪,希望以後照舊合作。老太太故意板着臉,教訓道:“你雖說也成了家,可總歸還稚嫩得很。做生意要誠信,爲人要正派。切不可聽一些人胡亂挑撥無事生非。顧老爹是我們親家翁,跟你們對我的意義是一樣的,若有人敢不敬他,我是不依地。”
孫少爺立刻道:“老太太教訓的是,我爹我娘差點就要家法處置我,多虧我姑姑攔着。老太太,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我已經把那個喫裏扒外,見天兒挑唆我生事兒的三管家辭退了,以後我一定嚴於律己,本分做人。”
老太太溜眼掃了一瞬當下的幾個媳婦,“大家也都該記住了,我們這個家不是單單一個人就撐起來的。要團結,心裏想着大家,別隻打自己的算盤。”
二夫人撇撇嘴,低着頭挑了挑眉。
四夫人忙上前扶起孫少爺,笑道:“老太太,事情這般解決,至好不過的。顧老爹寬宏大量,大侄子知錯能改,這都是好事兒。今兒,大家可要陪着老太太多喫兩杯纔是。”
入席的時候,孫氏扶了顧凝一把,說了句:“想喫什麼讓丫頭夾,別拘着。”語氣很是和善。
顧凝笑了笑,道了謝。
老太太歪頭瞅了一眼孫氏,淡淡道:“你想明白了?”
孫氏低垂了眼,笑得有點勉強,卻還是笑了,“娘向來是爲我們這個家着想,爲兒女着想,我若不明白,我可不是糊塗蟲了嗎?”見老太太神色溫和許多,便又道:“這兩日着實是頭痛,前天讓丫頭跟阿凝要了一點藥香,燻了燻,又拔了拔火罐,倒是舒暢了許多。讓娘跟着操心,真是罪過。”
老太太點了點頭,“好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