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們沒能找到那頭要喫人的豹子。反而是頭人送來的兩條狗,不久後和鑽進園子,偷喫玉米的野豬打了起來,傷勢過重死去了。曦想了個辦法,在野豬進園子的必經之路上讓獵人設了她想出來的套,挖了坑。兩頭野豬再來時被逮了個正着。村子裏爲這事,剎有其事地慶祝了幾天,還把曦打扮起來向她祝賀,正式地給她舉行成爲獵人的儀式。這中間當然少不了要牧師抬着聖經給她祝福,雖然她不是教徒,可村民們似乎認爲這不重要。牧師知道要說服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這期間還會有更多讓他啼笑皆非的事會發生。
從這以後,牧師放心地帶着曦,在森林裏到處走訪需要他幫助的村落、寨子。曦的醫學課堂,也在實踐中從一個村子到另一個寨子,而在路上則是曦講“草藥學”。每次他們回家的路上,曦都會帶回一些植物和昆蟲,有些做了盤中餐,有些則被她或曬或烤,捻成粉、製成膏等等。有時牧師甚至都分不清楚,什麼是食物被他喫了,而什麼又是藥。他發現,有時藥和食物之間的界限,在曦那裏似乎並不那麼清楚。他看見曦和玉香有時會把收集來的植物當食物喫一部分,留一部分曬乾做藥,有時又把一些在普通不過的食物,當做藥的一部分和了其他的植物給人做藥。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她們把一些昆蟲曬乾,捻成粉做藥讓人喫!這裏麪包括蟑螂!有一次藥品斷貨,剛好牧師不在。有一個獵人受了傷,傷口開始潰爛,曦自作主張把一些奇怪的粉末灑在清理過的傷口上,還讓那人帶了些回去自己灑。過了幾天,那獵人的傷口開始癒合,就帶了幾隻小雞來給曦做爲答謝(他知道曦不接受任何禮物,不過她喜歡養小動物。)。牧師問明事情的來由,檢查了傷口看樣子癒合得很好。他把曦叫來,問她用了什麼,她把他帶到後院,給他看她的靈丹妙藥,一個個曬乾了的蟑螂!若不是知道曦在動植物方面的知識是什麼樣的,他真會把她好好教訓一頓!可他還是感到不舒服,甚至覺得不可理喻!
不過他還是找機會和曦談了談,曦是個聰明的小東西,並不和他辯解。她找到機會乾脆捉來一隻受傷要死的家豬,當着他的面,給那可憐的畜生治病!她居然用蟑螂粉治好了那隻豬!而幹這些希奇古怪的事,玉香一定是她的同謀!更怪的是,村民們信任她們的醫術,還認爲是他教她們的!有人還就認這個死理,他真是百口莫辯!
於是,他和曦之間又開始了新的拉鋸戰,他小心地迂迴教她新的知識,有關醫藥化學,生物學。總之,他希望以此來削弱她記憶中的那些奇怪,甚至類似巫術的醫療方法,用現代的科學、醫學來爲人解除痛苦。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在沒有藥品的情況下,曦的草藥學是很管用的。有些甚至非常有效,而且他還沒有發現有什麼副作用,例如,蟑螂粉治好的人和豬!有時,曦的確令他感到矛盾和苦惱!
雖然如此,並不影響他對她的愛,有她做伴生活有很多樂趣。包括養的雞、鴨、豬、狗,在她來後都別有樂趣。更別說她每次和自己出去巡視、給人治病時,在森林裏一路上的說說笑笑,在勞累一天後,在涼臺上聽她可愛甜美的聲音念讚美詩、唱歌、聊天了!他因此而明白了,爲什麼那麼多中國老人會把孫輩留在身邊,爲什麼他們說含飴弄孫。他每天都爲此感謝上帝!
一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牧師幾乎忘了和頭人長老們的約定,交易的季節來時,要帶曦同去。頭人可沒忘記,在一年白天最長的幾天前,他就準備好要帶去的物品:鹽、糖、麪粉、米、鐵器、針、鍋碗瓢盆等等。還給曦也備了一份,備齊東西,他就在半路上叫住牧師,和他走出村子才提起話頭:“牧師,你還記得曦的事吧?”
牧師反問:“什麼?”
頭人看了他一眼說:“孩子總是在家好,畢竟千好萬好,父母好啊!”
牧師沉吟了一會說:“你能確定已經找到孩子的家了?”
頭人嘆了口氣說:“不試試怎麼知道?”
牧師看了看他說:“你說交易根本不見面。這樣的話怎麼知道他們是曦的族人呢?把曦一個人放在那兒,他們會認爲,曦也是交易的一部分不是嗎?”
頭人笑了起來:“會有辦法的!曦是個聰明的孩子,如果不是,她會讓他們明白她不是交易的一部分。不會有人喫了她的,牧師!我保證!如果不是,我會把你的孫女給你帶回來,保證毫髮無損!”
牧師不依不饒地說:“聽說路很難走,曦喫不消,她太小!”
頭人大笑起來:“牧師,你真的不瞭解你的孫女。她跟你一起出去,你就沒發現嗎?在森林裏,她跟本就不在地上走!”
牧師瞪着他問:“你說什麼?不在地上怎麼走?”
頭人不笑了,看了看他,點點頭說:“那麼說,看來她和你出去是在地上一步步走,遷就你!我跟過她幾次,她一個人有時會到森林裏去,但每次一進森林不出五十步路我就會跟丟。知道爲什麼嗎?她一進林子就上樹,她的路在樹上!比我們在地上快得多!知道爲什麼我知道她的路在樹上嗎?有一次我跟她,結果把我自己弄丟了,找不到方向。最後是曦,突然從一棵望天樹上像猴子似的,連跑帶跳,蹦到我面前把我帶回來!還和我說,要我們以後別爲她擔心,別跟她了,跟不上的,因爲樹上比地面好走。”
牧師懷疑地問:“有人看見她在樹頂走了嗎?”
頭人鄒了鄒眉,老實說,他不喜歡牧師的懷疑:“你看見她帶回來的東西了,那些做藥的植物和蟲子?很多都不是地面或樹幹上長的,只有在樹冠纔有,你不認爲她能砍到整棵樹吧?”
牧師嘆口氣,看來,自己對曦還是不十分瞭解,他想了想說:“你們幾天能回來?”
頭人回答:“天氣好一個月,天氣不好一個半月。”
“那麼久,有多遠!”牧師脫口問道。
“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曦說她是被水衝來的,應該不會遠,可我們從來沒在附近的山裏見過什麼人像曦!”頭人回答得棱模兩可。
“一定要帶她去嗎?”牧師又問。
“是的,牧師!”頭人乾脆地回答。
“你和她談過了,對嗎?”牧師問。
“不是我,是尼嫫,現在正和她談。”頭人的回答,讓牧師差點跑起來,一想到那個鬼似的老婦人,一想到他那像玫瑰經一樣可愛的曦,站在那巫婆面前,他就……
頭人看出了他的想法忙說:“玉香和她在一起,曦不會有事的!我保證!尼嫫是個很好的女祭司,不會傷她的。說不定曦就是她帶來的!知道曦爲什麼不說自己的事嗎?尼嫫不讓她說!”
牧師真不知道,這些單純的山民還有什麼瞞着自己,沒再說什麼,回去後他就開始給曦準被行李,這也是一件難事,總覺得什麼都要帶齊,又想幹脆不讓她去。一會想,她會回來的,不必帶太多東西,一會又想她不回來的話……還是能帶多少,帶多少。
一個下午他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他突然想到:“如果曦不願意去那不就行了?誰還能強拉她去呢?”想到這兒他高興起來,“是啊,自己還有時間說服她不是嗎?”他快步進到菜園,曦和巖姆正在園子裏幫着收玉米。看見自己帶來的種子在這裏長得那麼好,他心裏說不出地高興,來年可以分些種子給村民種,看來會有個好收成。如果曦可以留下,那就更好了!
他走進玉米地,把高處的玉米掰下來,遞給玉香,玉香把玉米放在籃裏提去給曦,她把玉米外的包葉剝下,留幾片打結,整齊地碼在筐裏,巖姆在一旁幫她。他們不大的玉米地很快就收完了,曦面前已經堆起一大堆帶殼的玉米。牧師讓玉香去做飯,自己和曦剝玉米包葉。夕陽染紅了山村,手裏的活計刷刷響,曦卻有些心不在焉。牧師剝了一會對她說:“曦,你喜歡在這兒嗎?”
曦沒有說話。
他停了一會又說:“我很高興有你做伴,我沒有孩子,大多數時候都在到處旅行,這裏住兩年,那裏住幾年,可以說居無定所,也不留念什麼地方什麼人。你是我教過的最好的學生,我希望把自己所有的知識都教給你。這需要好多年才能教完,曦,我希望你能學完。”
曦把頭放在膝上,眼睛盯着手裏的玉米沉默着。
牧師不慌不忙地剝着玉米……
光線變得暗淡,曦嘆口氣說:“尼嫫和我說了,他們要去交易的地方,從前我的爸爸也去。每年我的族人都會去,帶回去的東西是這裏帶去的。我見到頭人準備的貨物了,和我從前見到的一樣!”曦突然一轉頭撲到牧師懷裏哭起來:“我也不捨得你和玉香、巖姆還有村子裏的人,可我也想我的族人!看見你,我就想我們的祭司,他也是幾個大族的大祭司。你和他一樣教我那麼多東西,對我那麼好!”
牧師抱着可憐的曦,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她可不是個愛表達感情的孩子,目前的事情的確叫她爲難!牧師安慰地輕輕拍着她說:“好孩子,你可以回來看我們,不是嗎?也許一年回來住上幾個月,這樣我們還可以接着學習不是嗎?”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來,我們有規矩不許和外族往來,就是不得已的交易也不能和外族見面。我會想你和村子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曦哭哭啼啼地說着,兩隻手抱着牧師的脖子不放。
“我也會想你,孩子!”牧師傷感地說。
頭人這時帶着幾個人進了園子,他看見牧師也嘆了口氣,說:“聽玉香說你要把玉米掛起來?掛哪?”
牧師抱着曦站起來,對頭人說:“就掛在猴子拿不到的地方吧!”
頭人無可奈何地說:“哎,你別生氣啊!我也不捨得她走!可那不合道理不是嗎?”說完他帶頭抬起一筐玉米往樓上去了,別人也跟着他,抬着玉米往倉房去了。
牧師把曦送到玉香那兒。就到教堂去,頭人和長老們已經在那裏等他了,他們又在一起編一個謊言,說曦被牧師送到國外的一個學校唸書去了。(未完待續)